天鹅醉了,水却清醒着。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的《生命的一半》行至近乎中段,沉醉于亲吻的鸟儿将头浸入湖水。形容这水的词是 heilignüchtern,将“神圣”与“清醒”紧压在同一个词里。黄梨、野蔷薇、美丽的鸟儿,眼前的美足以铺成一幅纯然幸福的图景,那个奇异的形容词却打破了这份单纯。诗里的冬天尚未到来,欢悦已经遇上了清醒之物。[1]
这首诗于 1804 年发表在一本标为 1805 年的年鉴上,属于那组名为 Nachtgesänge,即《夜歌》的诗。全诗分为两节,每节七行,题目所说的分隔在纸面上也清晰可见。两半之间仍有牵连,幸福与悲哀无法各自封存在一节之内。这种纠缠,在译文里尤其听得分明:一个形容词的选择,就能让开篇的景象在两种读法间移动——其中究竟含着某种张力,还是正在发生一次觉醒。[1][2]
两种性质,还是一种作用?
第 5–7 行先交代鸟儿的状态:“trunken von Küssen”,醉于亲吻。接着,它们低头的动作让它们触到了那个复合形容词。两者紧邻,关系便由此生出。清醒属于接纳鸟儿的同一片水,它就在景象内部,与外加于景象的道德解释有着距离。[1]
迈克尔·汉伯格(Michael Hamburger)与理查德·西伯思(Richard Sieburth)赋予这次接触不同的分量。Priscilla A. Hayden-Roy 在《荷尔德林年鉴》(Hölderlin-Jahrbuch)的一篇书评中比较过两人的译文:汉伯格写的是“Into water, the holy-and-sober”(入水,那神圣而清醒的水);西伯思写的是“In the sobering holy water”(在令人清醒的圣水中)。书评注明,前者出自 2004 年版 Poems and Fragments,后者出自 1984 年版 Hymns and Fragments。这些措辞各有明确的出版出处,也各自包含了译者的取舍,彼此替换会改变诗句。[4]
汉伯格让两种性质并肩留在原处。连字符在英语里搭出一个醒目的小小组合,保留了德语复合词里那份难以顺口说出的阻滞。水可以神圣而远离狂喜,清醒也可以安处于神圣之中。诗句让读者同时把握这两种状态,至于它们如何相容,则留待体会。
西伯思的 sobering 暗示了一种效力:水可以作用于进入其中的生命。醉人的亲吻之后,这个英语分词让低头入水的动作听来像一次相遇,所遇之物有着驱散醉意的力量。读者由此得到一种读法,看见从陶醉走向醒悟的趋向。
这一趋向带来了阐释上的收获,也付出了代价。它让第一节向第二节倾斜,那里,诗中的声音追问冬日还会留下什么;同时,它也把一个过程说得比 sober 更为明确。就译句传来的感受而言,汉伯格保留了两种状态间不安的共存,西伯思则引出了接触会改变鸟儿的意味。若据此断言天鹅从中得到了教训,便超出了两种译文所能支持的判断:诗从未交代它们的想法。差别落在英语措辞引导读者展开的想象之中。
一声发问打断眼前的景象
到了第 8 行,“Weh mir”——约相当于“唉,我多苦啊”——闯入风景。发声者问,待到冬天,要去哪里寻找花朵、阳光与大地的荫凉。这句德语漫过四行,将 wenn(当……时)留在一行末尾,又将 wo(哪里)留在下一行末尾。那声音一次次越出诗行,寻找自己所需之物。[1]
这里的未完成感,与那个凝缩的形容词有所不同。那里是两重含义挤在一起,这里则是一句问话迟迟抵达不了所问之物。译文若保留几处这样的延宕,读者也能经历寻找的过程。流畅的句子可以让读者更早明白所问为何,诗中的人听起来却会更从容。
所求之物中的荫凉尤其耐人寻味。冬日里怀念阳光,顺理成章;荫凉让这愿望多了一层曲折:诗中的人想要的,是阳光与遮荫之处同在的世界。循着这一读法,失去的是在一个地方生活的完整方式,连同其中的种种对照。若把这段诗读成对寒冷的泛泛抱怨,它的意味便会窄去许多。[1]
这声发问也让时间悬而未定。冬天初次出现时,还是诗中人预想的情形,收尾的墙却已用现在时立在眼前。诗省去了从一个季节走向另一个季节的叙述,两节之间的空白,已将我们带过一段未作解释的距离。伊恩·库珀(Ian Cooper)的研究把这一断裂放入更广的论述,讨论反思与分裂的自我。暂且搁置他的哲学阐释,译者依然要决定,在两节之间补上多少衔接的话语。[2]
话语之后留下的声音
最后三行带来墙、无言、寒冷与风,接着是 Fahnen。这个词译入英语,可以让人想到旗帜;描写碰击声的动词 klirren,又把注意力引向风向标。怎样选择,会改变我们想象中墙上方的物件。[1]
译者约翰·艾恩斯(John Irons)关于这首诗的翻译工作坊材料,让声音上的差异变得具体可感。他所刊出的汉伯格译文,以“Weathercocks clatter”(风信鸡咔嗒作响)结束;西伯思的结尾则是“The weathervanes creak”(风向标吱呀作响)。Clatter 让人听见反复的硬物碰撞,creak 则将吃力的转动拖长。两者都让一个发声的物件从冬景中浮现,留在读者耳中的声音却各不相同。[5]
风向标让声响的物质来源更清楚,同时也有截断一重联想的风险。库珀认为,德语原词保留了旗帜作为国家标志的政治意味。这属于批评性的阐释,尚不足以证明诗中的每一面旗都带着固定的政治信息。即便如此,它仍让人有所迟疑:若把这个词当作一道谜题,认定英语里恰有一个整齐的答案,就会收窄阅读的余地。[2]
诗的结尾留有声响,却听不到回应的声音。墙无言,风仍能让某个物件碰击作响。第一节那片难解的水,也因此值得保留它的难解。诗的开端,是一个足以让醉意与清醒共存的世界;到了末尾,发问的人纵然呼求,也唤不回这个世界。英语译文赋予这一断裂怎样的力量,取决于水仅仅处于清醒之中,还是已经开始让某个生命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资料来源
-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Hälfte des Lebens》(《生命的一半》),初刊文本出自 Taschenbuch für das Jahr 1805,第 85 页;Wikisource 录文已经与扫描件核对。文中所有德语诗行标注均以此文本为准。
- Ian Cooper,〈Hölderlin’s ‘Hälfte des Lebens’ and the Fate of Reflection〉,Publications of the English Goethe Society 91:3(2022),第 176–192 页;涉及发表经过、分节及旗帜的阐释。肯特大学提供开放获取版本。
- Wikimedia Commons,〈Hälfte des Lebens.jpg〉;初刊本的存档扫描件,来源署名为 Hölderlin.de,附图像来源说明与原始文件。
- Priscilla A. Hayden-Roy,Emery George 英译 Selected Poems 书评,Hölderlin-Jahrbuch 38(2012–2013),第 302–307 页,尤见第 305 页及注释 8–9 对汉伯格与西伯思译文的比较。荷尔德林学会网站收录该卷全文。
- John Irons,〈Hölderlin – Hälfte des Lebens〉,翻译工作坊材料,第 4–6 页;比较多种英译,包括汉伯格与西伯思译文结尾的声音。此处所引汉伯格措辞与来源 4 所列版本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