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古董商之前,马克海姆先对一面镜子起了反感。他声称是来买圣诞礼物的,店主便向他推荐一面手镜。马克海姆畏缩了:谁会愿意看着自己?满店货品都可以易主,偏偏这件东西照回来的,是他既卖不掉、也甩不开的自身。他称它为“手持的良心”(hand-conscience)。[1]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还在这间屋子里安排了种种令他不安的事物。钟表滴答作响,镜中人影重重,街上的声音不断传入。然而,受惊与向善之间仍有一段距离。故事细细辨明的,正是感到自己被注视与愿意承担责任之间的差别。循着镜子、钟表和门铃读下去,就能看出这两种经历究竟相隔多远。
以下讨论涉及故事结局。
《马克海姆》于1885年12月首刊于 Unwin 出版社的圣诞年刊《断轴:大洋故事》(The Broken Shaft: Tales of Mid-Ocean),1887年收入《快活的人们及其他故事与寓言》(The Merry Men and Other Tales and Fables)。[2] 最初的读者读到的,是一篇以购买圣诞礼物为幌子、继而发生谋杀的圣诞故事。当时史蒂文森居住在伯恩茅斯,疾病常使他困居家中,创作却依然旺盛。[4] 下方照片记录了这段写作生活:虚构的古董店背后,有一间真实的屋子和一张写字桌。
镜子让他自己的面孔成为见证者
第一面镜子的分量,在于马克海姆尚未犯下这桩罪行,就已听懂了镜中的指控。他的不适,超出了凶手行凶后骤然惊惧所能解释的范围;早在动手之前,他就已难以正视自己的过往。店主把镜子当作商品,马克海姆却从这番推销中听出了审判。两人的交谈始终在买卖与一场他不愿接受的盘诘之间滑动。[1]
一刀刺下之后,那面手镜扩展成了满屋的映像。马克海姆举着蜡烛穿行于货品之间,看见自己的面孔在店内各面镜子里反复出现,仿佛“一支密探大军”。[1] 这里尤其刺目的是,究竟是谁的眼睛发现了他。逃亡者与追捕者,都出自他自己。史蒂文森仅凭这些映像,就让一间空店有了人群环伺之感。
但被照见自我,终究有其限度。马克海姆懊恼自己选错了时辰,忘了安排不在场证明,又用错了作案手法。他的后悔既包括当初该放过店主,也包括当初该把仆人一并杀死。[1] 这一连串念头读来令人不适,良心与犯罪算计挤在同一个急促奔涌的段落里。单凭焦虑,还不足以衡量悔悟的深浅。
希拉里·J. 比蒂(Hilary J. Beattie)研究史蒂文森笔下的镜子时,将这一幕理解为马克海姆用来自我美化的形象骤然崩塌。她也指出,后来现身的访客究竟代表他较善的一面,还是较恶的一面,评论界一直存有分歧。[3] 这份分歧让镜子保留了多重意味。它揭露了某些东西,而被揭露之后,人可以生出羞耻与怨恨,可以藏得更深,也可以有所改变。镜中的面孔本身,尚未在这些方向之间作出选择。
钟表让时间成为他买不到的东西
谋杀发生前,马克海姆就试着拖长谈话。他提议彼此友好相待,又问起店主的情感生活。“每一秒都是悬崖”,他说。[1] 这个比喻让寻常的时间流逝陡然险峻起来:一步之间,人便有陷入无可挽回之境的危险。片刻之后,他亲自迈出了那一步。
随后,店里的钟表以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快慢,敲响下午三点。这个时刻本身照旧如常,马克海姆与它的关系却已改变。店主的时间已经结束,凶手每多过一分钟,就离罪行败露更近一步。满店各式钟表合成一片齐鸣,宣告着这份悬殊的时间分配。[1]
史蒂文森接着写出他想把钟表停下来的念头,那些滴答声在他听来响得难以忍受。他终究让钟表继续走着,自己却在蹑手蹑脚与惹眼的忙乱之间来回摆动,先怕弄出声响,继而又怕这片寂静引人怀疑。[1] 在他想象的旁观者眼里,两种举动都能成为疑点。无论怎样表演,都无法确保自己显得清白。
写到这里,钟表这一反复出现的意象,已超出了通常提醒人终有一死的意味。马克海姆想用谋杀换来一个不同的未来:眼下取得钱财,日后便能自由生活、改过从善。然而,这桩原本要让他解脱的罪行,却让他每多过一秒都要付出更高的代价。他一边搜寻,一边还得竖耳倾听、编造说辞、提防有人到来。他许给自己的新生活,仍须再熬过一段逃避追究的时日才能开始。
楼上的访客逼他正视这笔交易。马克海姆辩称,行为曲解了他的本性,是处境阻碍了内心善意的显露。访客则把话头拉回他一贯的所作所为,并预言这一切还将延续。[1] 把这番争论放在钟声旁听,争执的便是不断推迟的改过之期。当下的行为一再背离善意,向善还能作为未来的打算,搁置多久?
门铃要他作答
此前,一个兴高采烈的男人曾来敲过店门,出声招呼店主,最后自行离开。那次打断只让马克海姆更急着完成抢劫。后来响起的门铃改变了局面,因为归来的女佣需要有人应门。[1]
访客给出一个计划:假称她的主人病了,放她进来,杀掉她,再用这一晚剩下的时间继续搜寻。这是买取时间的幻想最丑陋的形态。只要熄灭另一个人的未来,就能为马克海姆自己的未来腾出地方。
到了这里,他终于拒绝了。“我可以停止行动”,他说。[1] 单看这句话,听来像是退却。接下来的举动却给“停止”指明了确切的内容:他可以截断接连发生的罪行,放弃逃脱,让自己面对惩罚。他仍有一件事要做。
访客的面容在消逝前变得明亮、柔和,史蒂文森始终未点明这个存在究竟是谁。马克海姆本人也没有停下来解释这番变化。[1] 这里仍容得下超自然的解读,而门槛前的行动可以在谜底悬而未决时展开。故事就此移开目光,从那个引人入迷的陌生人,转向等候在门外的人。
门铃再次响起。马克海姆开了门,让女佣去叫警察,然后说:“我杀了你的主人。”[1] 先前关于处境、关于内心品性的种种辩白,在这句话里尽数退去。他明确说出了自己就是应当负责的人。
这些物件所勾勒的,正是这段转变。镜子让他看见自己,钟表让他惧怕接下来的一切。门铃则把另一个人带到他的决定所能触及之处。门槛前,女佣听见了一次认罪,原先为她安排的袭击就此止住。这一次,他的话终于把另一个人所需的真相交到了她手里。
资料来源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马克海姆》,收入《快活的人们及其他故事与寓言》(The Merry Men, and Other Tales and Fables)。古登堡计划,电子书344——原作文本,涵盖开篇关于镜子的交谈至结尾的认罪。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档案馆,“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品年表”(A Chronology of Robert Louis Stevenson’s Works)——1885年12月的首次发表与1887年的结集出版。
- 希拉里·J. 比蒂,“Stevenson’s mirrored images or, games of Hyde and seek”,《史蒂文森研究》(Journal of Stevenson Studies),第8卷(2011年),第197–213页,尤见第198–201页——镜子、自我形象,以及访客身份的争议。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档案馆,“伯恩茅斯”(Bournemouth)——史蒂文森1884–1887年间的居所、疾病与文学创作。
- 劳埃德·奥斯本摄,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在伯恩茅斯斯凯里沃尔寓所的写字桌前(1885年),由 Alwyn Ladell 转载——图像及其耶鲁大学贝内克馆藏归属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