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达·高布乐》的后世生命,落点在一部极易迁移的戏剧机器。易卜生在 1890 年发表这部戏,次年便完成首演。[2] 从那以后,导演可以把它剥到只剩骨架,可以把它彻底现代化,也可以用厚重的时代陈设把它包裹起来,核心结构仍然不会断裂。它的存活来自一种更坚硬的设计:一个房间,几件带电的物品,一个到了最后才明白风格与权力始终分离的女人。

这一层区分很重要。读者常把海达记成一个破坏性人格,她当然是。真正让这部戏持续占据舞台的,是易卜生如何把她的心理外化出来。房子会立刻从布景转成社会容器,手枪带出继承与威胁,勒弗堡的手稿则把未来、欲望和嫉恨一并聚拢。每一样东西同时承担社会含义、情色压力与戏剧推动力。[1][2] 新制作只需要决定这些物件在本世纪长成什么样子;陷阱本身已经搭好。

配图说明:题图取自一张 1898 年的易卜生档案照片,来自挪威国家图书馆,经 Wikimedia Commons 调取。[4] 这样选图,是为了让文章贴近剧作家自己的晚年时刻;那时这部戏已经开始越过最初的民族语境,进入更宽广的流通。

房间是第一台改编引擎

易卜生一开场,就给舞台安排了一座已经带着审视意味的房子。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文本里,首段舞台说明写出相连的房间、玻璃门、外面可见的秋叶、花束、吊灯,以及挂在内室上方的高布乐将军肖像。[1] 这个空间体面、新近入住、略显过满,立刻就让人看见它作为社会容器的性质。海达嫁进来了,这个空间却始终没有真正成为她的栖身之所。

这正是它适合被不断改编的原因。房间可以带着厚重的资产阶级细节出现,也可以被削减到近乎心理牢房。戏仍然成立,因为真正的结构是关系性的:海达被朱莉安娜姑妈观看,被苔丝曼包围,被西娅衡量,被勒弗堡唤起旧事,最后又被布拉克法官封死。[1] 那些视线在这座房子里交叉。

英国国家剧院 2016-17 年由伊沃·凡·霍夫执导、帕特里克·马伯改写的新制作,很能说明这台引擎的弹性。剧院的背景资料把布景描述为从海达视角出发的空间:石膏板墙面、石质地板、被抽空的家具,以及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与偶尔的光”。[5] 这离十九世纪挪威的博物馆复原很远,却仍然深具易卜生气息,因为它加重了剧本内部原有的事实:婚姻给了海达一个室内世界,却没有给她一座能够居住的家。

从一个制作传到下一个制作的,真正被传递的是房间作为压力舱的功能。海达需要一个既能展示品味、又不断取消自由的环境。每一次成功复排,都是在新的时代里替这种矛盾找到对应物。某个时代把房间演成窒息的家庭现实主义,另一个时代把它演成极简的威望建筑,再一个时代把它演成冷感奢华。戏之所以始终撑得住,是因为房间首先是一件社会工具,其次才是一件时期文物。

手稿与手枪承担了最沉的戏剧重量

如果说房间是容器,那么手稿与手枪就是这部戏可以迁移的命运发动机。勒弗堡的手稿,在不同世纪可以被演成纸页、笔记本、打印稿,甚至数据介质,它的戏剧作用却始终没有变化。它代表未来的名望,代表智识的生育力,也代表另一对人生原本有机会形成的共同体,而海达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它成形。[1] 她毁掉手稿时,动作里同时压着嫉恨与更深的冲动:她在攻击一种自己无法承受其存在的连续性。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一句台词,残酷得近乎直白。海达把纸页送进火炉时,对西娅说:“我在烧你的孩子。”[1] 易卜生让手稿负担的早已超出作者身份。它变成了替代性的身体,变成共同创作的结晶,也变成了另一个家庭未来的影子。因此,这个动作才会在翻译与改编中持续发光。象征压力已经被压进那件物体里,额外心理学说明只会改变表面层。

手枪的功能则不同。它们来自高布乐将军,是等级与男性继承的残余。海达可以握住它们,主权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到她手里。[1][2] 她举枪时,像是在试图让风格、危险与命令感在手中合而为一。戏每一次让枪出现,随后又迅速把这种合一拆开。它们不断显示的,是戏剧姿态与真实控制之间的距离。

海达自己把欲望说得很清楚,她说自己想“在这一生里,哪怕只有一次,也要有权力去塑造一个人的命运”。[1] 这句话听上去宏大,几乎带着浪漫色彩。随后整部戏一点点证明,这个愿望从起点上就已经被污染。她能够挑拨,能够暗示,能够羞辱,能够毁坏;她无法塑造一个足以容纳自己的世界。甚至她替勒弗堡想象的“美丽死亡”,最后回到她耳边时,也已经退化成事故、伤口与丑闻的叙述。到了结尾,布拉克看穿了足够多的线索,手枪也从自由幻想变成了勒索工具。[1][2]

这正是角色不断吸引现代女演员与导演的原因。戏给中心人物安排了异常清晰的象征物,然后又拒绝让她真正掌握这些象征物。表演者继承到的,是一套更冷硬的结构:一个智力敏锐、确实热爱形式、却从一开始就只能动用败坏手段的女人。

这部戏几乎从一开始就在移动

这部戏早期传播的速度,本身就解释了它后来全球化的耐久。《亨利克·易卜生文集》的《海达·高布乐》翻译导言提到,易卜生在准备哥本哈根版本时,就已经把校样陆续寄给英、法、德三地的授权译者。[3] 英文版在 1891 年 1 月出版,法文与德文版本也都在作品公开生命的早期阶段跟上。[3] 《海达·高布乐》很早就离开单一语言内部循环,进入跨语言传播。可迁移性从一开始就是它接受史的一部分。

这种流动后来有了可量化的形状。奥斯陆大学维护的 IbsenStage 数据库,把《海达·高布乐》关联到 3149 场事件、2400 个演出场馆,并记录它在几十个国家和语言中的演出,其中英语演出事件已有 936 条。[4] 这些数字首先谈明了这部戏的搬运能力。它能穿过不同戏剧系统,是因为它的戏剧语法紧凑、冷厉。一个剧团用不着史诗规模、战场或复杂地景,也能重演它。它需要的只是一个房间,几组关系,以及容许无聊逐渐硬化成威胁的勇气。

翻译也受到同样的影响。易卜生的对白在社会层面极其精确,在舞台层面又高度可用。整部戏多用暗示、重复和称呼变化来推进场面。[1][3] 这一点当然会让糟糕译本暴露得很快,也同样解释了为什么优秀译者与改写者总愿意回到它这里。语言可以被收紧,当代口语可以被调整,阶级编码也可以被重新标定,底层那套压力几何仍然不会消失。

现代版本处理的是表面,伤口仍在原处

最耐久的改编都明白,《海达·高布乐》的保存方式,落在不断重新发现伤口究竟压在什么位置。凡·霍夫与马伯在国家剧院资料里,没有把这部戏当成一套不可触碰的旧家具。他们把它视为一种可以被“重新实现”的结构:新版本、新演员、以及明确经过海达感知过滤的空间设计。[5] 这种直觉是准确的。戏没有要求每一代人模仿 1891 年,它要求的是每个时代都回答:对于被培养出来的挫败感、名誉焦虑、情色错位与社会暴露,这个文化是否仍然知道该如何承受。

答案始终是知道。现代观众会用新的耳朵去听学术竞争,会更明确地处理布拉克的胁迫,也会把海达放进新的性别与围困词汇里理解。这些后来的词汇进入之前,这部戏已经运转得很充分。它的残酷早就写进了形式本身。羞辱的阶梯早就铺在登场、打断、场外转述,以及可供选择的道路一层层缩窄之中。[1][2]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结尾一直如此有效。布拉克那句“人们是不做这种事的”,既是社会反射,也是墓志铭。[1] 他表面上说的是自杀,更深处暴露出来的却是整部戏一直在解剖的那套规范:人们应当忍受安排,忍受妥协,忍受房间。海达最后的行动没有把她释放进胜利,却确实撕开了从第一场就不断收紧的社会脚本。

《海达·高布乐》的后世生命就压在那里。它之所以反复归来,是因为它给后来的戏剧工作者留下了一套几乎完美的转运系统。他们可以重新布置房子,可以重设阶级信号,可以把情色利害磨得更锋利,也可以把舞台抽到只剩裸露表面。手稿仍然会像被偷走的未来,手枪仍然会把继承变成威胁,房间仍然会让人看见,一种被精致训练过的人生,最终能够容纳的空间原来如此之小。[1][4][5]

来源

  1. 亨利克·易卜生,Hedda Gabler,Project Gutenberg 公版文本。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Hedda Gabler”(出版时间、首演、剧情与批评意义)。
  3. Henrik Ibsens Skrifter,“Innledning til Hedda Gabler: Oversettelser i Ibsens levetid”(奥斯陆大学整理的翻译史 PDF)。
  4. IbsenStage,“Work: Hedda Gabler”(奥斯陆大学数据库,记录演出、场馆、国家与语言)。
  5. National Theatre,Hedda Gabler rehearsal diaries/background pack(2017 年 PDF,说明凡·霍夫/马伯版本的制作概念与布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