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世》的第一章名气太大,以至于它常常显得比实际更简单。一个人走进教室,要求“事实”,于是成了这部小说里教育暴力的标准肖像。[1] 这样的概括并没有错,问题在于它还不够解释这段文字为什么始终扎人。狄更斯要写的,并不只是想象力的重要性。他写得更靠前,也更细:一整套社会秩序怎样先决定哪一种描述才算知识,谁有资格开口,哪些人的品质会被当成多余之物。[1][2][3]
也正因为这样,这个开场远远超过了一则针对维多利亚时代教育的时评式讽刺。Britannica 在介绍这部小说时,强调工业化带来的去人化效果,也强调一种极端功利的抚养方式如何毁掉孩子的一生。[2] Victorian Web 的导论则把葛擂硬和功利主义、工业逻辑直接连在一起,让人看清狄更斯真正瞄准的社会习性。[3][4] 可是第一章本身比“反机械教育”更具体。它上演的是一场关于命名权的争夺。在焦城的烟囱进入视野之前,在露意莎和汤姆把这套伤害带进成年生活之前,小说先摆出一个教室,在那里,语言本身已经被纳入纪律之中。[1]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狄更斯的真实档案照片,没有换成教室道具、旧书堆或维多利亚式陈设。这样处理,是为了把注意力留在作者的观察权上,因为这一段真正争夺的,正是谁有权描述世界,以及哪一种观看会被叫作聪明。[5]
1)葛擂硬先把孩子变成类别,再谈教育
这一段的暴力感,在提问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狄更斯先给出一个被削硬了的空间:朴素到近乎板结,线条规整,空气里有压迫,没有好奇。[1] 接着葛擂硬开口,最关键的动作已经超出他偏爱事实这一层,落在他把孩子想成等待灌装的容器。知识在这里失去相遇与接触的形态,变成单向投放。教室于是变成一套输送装置。
所以,“事实”这个命令才会落得这样沉。[1] 它超出单纯偏好准确性的范围,转而拒绝一切不能被预先标准化的精神活动。狄更斯把这种要求写得像工厂指令,因为他要读者先在教室里听见工厂的回声。[1][3] 这些孩子被准备去适应的,是一个由上而下规定用途的世界,而第一课在进入经济层面之前,先是语法层面的:强者先决定哪些名词有效,哪些描述有效,哪些语气有效。
葛擂硬的姿态进一步加深了这一点。Victorian Web 把他读成十九世纪功利主义自信的化身,这个判断很准,可放回段落内部,他更冷的一面在于他像一个已经宣布歧义无效的人。[4] 他走进这间教室,目的在于缩窄“知道”这个动作本身的边界,发现孩子知道什么反倒退到后面。
2)茜茜·朱普的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暴露出谁可以描述世界
最出名的那场关于马的问答,常常被缩写成错误感受与正确定义之间的较量。狄更斯写得更锋利。茜茜·朱普是马戏团的孩子,她对马的知识来自接近、照料、观看、呼唤,与动物一起生活。[1] 可一到课堂上,这种贴身经验立刻被当成不合格的知识来源。问题不在于她离现实太远,问题在于她所知道的现实,没有以这间教室认可的语体抵达。
狄更斯用一个极短的动作把这种残酷写得很清楚:她被改叫成“二十号女生”。[1] 这一笔是开篇真正不能漏掉的一笔。一个有家庭、有行业背景、有个人声音和生活纹理的孩子,被压平为名单里的位置。到了这一步,后来那条抽象定义就已经不再是中性的课堂练习,而成了制度完成自证的方式:先把人掏空,再把结果叫作客观。
与此相对,比泽的答案在课堂意义上完全正确,因为它冷,且薄。他能给出分类学式的性质,能列出身体部位,能迅速提供这间屋子奖励的那种句子。[1] 狄更斯并没有否认这些内容在事实层面上成立。他揭穿的是另一层幻觉:只要语言足够规整,它就自动足够完整。马被拆成若干部位,距离它在人类经验里被真正理解过仍有一段距离。小说反对的对象,集中在把事实收缩成一种讨好管理权力的格式。
3)这场反想象力的课程,本身就是一场拙劣表演
狄更斯最狡猾的地方之一,在于这段文字一边批评表演,一边故意把自己写成表演。葛擂硬充满强调、姿态、手势、指点与排列。[1] 教室靠布置运行:整齐的座位,被检查的身体,当众的测试,正确方法的示范。狄更斯没有干巴巴讲道理说反想象教育多么糟糕;他把这种教育的仪式性一直推出去,直到它自己开始显得荒唐。
因此,《艰难时世》的开场其实比很多第一次阅读感到的更滑稽。文体是短促的、重音式的,可也是强烈表演性的,处处是过度的自信和被揭露出来的庄严腔。[1][4] 狄更斯任由功利话语把自己演过火,于是葛擂硬的体制反而像一种伪现实主义。它自称驱逐想象,却依赖着自己的幻想:仿佛测量、枚举和被批准的词汇,足以形成完整的人类知识。
Victorian Web 关于小说背景的说明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能让人看清,狄更斯怎样把工业现代性和一种被降格了的教育观、价值观绑在一起。[3] 但这一段终究不像政论,它更像一场戏:小说在这里发现,抽象本身也可以变成一种 melodrama。教室名义上供奉朴素真理,内部却处处都是过度规定、程序化仪式与强制性的舞台安排。
4)为什么这一小场景足以统治整部小说
这一段之所以留在读者记忆里,是因为它把整本书最大的论证压缩成了一个样本。《艰难时世》后面会继续写受损的成年生活、工具化婚姻、管理者的冷漠、劳资冲突,以及工业压力下同情能力的收缩。[1][2][3] 可这个教室重要,正因为它把伤害的起点写了出来。起点是一种把支配误认成清晰的教育法。
茜茜·朱普后来之所以在小说里还能活得发亮,并不在于狄更斯证明她掌握了更多正确事实,而在于他让她承载一种没有被压扁的世界关系。[1] 她身上保留着记忆、反应力,以及那些无法在行政语言里被轻易登记的智性形态。比泽、葛擂硬、麦窒息儿童并不只是讽刺名字,他们共同守护的是一套语言制度:人只有在被削薄之后,才被承认为可理解。
也正因此,这段开篇直到今天仍旧近。每个时代都会出现某些机构,它们一面赞美证据,一面悄悄缩窄经验可以被承认的范围。狄更斯看见的危险非常早,早到命名与描述这个层面。谁有资格定义马,随后就会定义孩子;谁定义孩子,接着就会定义工人、公民,以及怜悯能够伸到哪里。《艰难时世》的开头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它明白,最冷的社会系统,总是先一字一句地搭起来。[1][2][3][4]
来源
- Charles Dickens,Hard Times(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Hard Times”(出版语境、工业批判与情节概览)。
- Philip V. Allingham,“An Introduction Charles Dickens's Hard Times for These Times (1854): Background to the Novel.” Victorian Web。
- Philip V. Allingham,“Who Is Thomas Gradgrind in Dickens's Hard Times for These Times?” Victorian Web。
-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es Dickens portrait.jpg”(本文题图所用档案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