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iana Channel 这段 2017 年访谈一开场,奥尔罕·帕慕克就先把一个最省事的说法拿掉了。他说,自己与伊斯坦布尔的关系并非叫“迷恋”,那只是生活最初给到他的东西。[1] 这句话很短,分量却很重。它把这座城市从异国景观的栏目里移开,也把它重新放回帕慕克小说真正安放它的位置:现代性、阶层、记忆与内在生活这些问题,正是在这里被反复试出来。访谈之所以值得看,就在于他没有借大词解释这一点,关键在于像一个小说家在说明自己的工作条件。
这层工作性的说明,也把诺贝尔委员会 2006 年的那句评价压得更具体。诺奖事实页写帕慕克是在追索故乡城市忧郁灵魂的过程中,找到了关于文化冲突与交织的新象征。[3] 单看这句概括,它像一份已经封口的职业总结。放回访谈里,这件事变成了一种进行中的方法。帕慕克说,文学首先关心的是人,而他恰好在伊斯坦布尔遇见了人。[1] 城市在这里既并非装饰,也并非民族徽章,它更像一块量尺,让人的矛盾、历史的层积和尺度的变化都能被看见。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重看这段视频仍然有价值。帕慕克的名字早已容易被压成几枚标签:诺奖得主、伊斯坦布尔作家、东西方之间的讲述者、忧郁气质的记录人。[3][4] 访谈把这些标签重新松开。你会听见他谈自己的小说如何一点点向外扩展,从最初熟悉的西化中产室内空间,慢慢走向移民、贫困街区、街头生活、拆除与重建,最后抵达一种几乎可以覆盖整座城市的全景视野,这条路后来在《纯真博物馆》和《我脑袋里的怪东西》这样的作品里变得尤其清楚。[1][4] 在外部观看者那里,这像一个固定成型的文学身份;在他自己口中,它更像一套不断扩大的工作方法。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 2009 年真实照片。这样的选择贴合本文,因为文章关心的是见证与写作,而并非城市天际线的抒情效果。视频与小说都在提醒读者,伊斯坦布尔首先是一段被生活穿过的持续时间,一张纪实肖像比任何风景化图像都更接近这一点。[5]
下方视频是 Louisiana Channel 官方 YouTube 上传版本,发布时间为 2017 年 6 月 7 日。全片二十分钟出头,核心内容集中在帕慕克与伊斯坦布尔的关系、他小说社会范围的扩展,以及他对“小说艺术建立在人对他人的体认能力之上”这件事的理解。[1]
开头几分钟里,城市离开了“地方色彩”的位置
访谈最先值得抓住的地方,是帕慕克说自己起初并没有要以某种品牌化意义去“写伊斯坦布尔”。[1] 他的说法是,所有作家写的都是朋友、人物、人与人之间的事,而自己恰好在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里遇见了这些东西。[1] 这层表述很容易一闪而过,实际上它把人们理解城市文学的方式重新摆了一次。帕慕克并没有把城市当作可以陈列的身份图腾,他把它当成一种接触媒介。伊斯坦布尔之所以进入文学,原因不在于它足够奇观,关键在于因为它足够密,足够复杂,足够让一个小说家不断碰到社会差异、历史沉积和变化中的尺度。
也因此,他才会说,自己直到作品被翻译出去、开始在国际范围流通以后,才逐渐意识到别人把他叫作“伊斯坦布尔作家”。[1] 这个称呼来自外部,在翻译和声望之后才固定下来。真正的写作起点离这个名字近得多的是习惯、记忆和手边的经验。同样的压力,也出现在诺奖官网 2006 年那段访谈里。面对“文明冲突”那套流行说法,帕慕克的回应并非替某一方站队,关键在于直接说文化本来就是混合物。[2] 把那段话和 2017 年这支视频并在一起看,意义就更清楚了:伊斯坦布尔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能把“东方”与“西方”演成一堂整齐的示意课,而在于它总在破坏这种整齐。它混杂、受伤、野心勃勃、层层叠叠,任何一条单线叙述到了这里都会露出缝。
大约 1 分 40 秒到 4 分 30 秒,扩大的圆圈把怀旧推开
帕慕克在访谈里描述自己写作变化的方式,是全片最好的部分之一。他说自己的书像一圈一圈向外扩展:最早是西化的上层与中产家庭,再往后是更明确的政治、更多街区、更多贫穷移民与自建房,直到城市最后变成一个几乎完整的社会场域。[1] 这比“写你熟悉的东西”严格得多。他确实从最近的房间开始,可写作真正的压力始终在把他向外推。
这也正是他与伊斯坦布尔之间不至于滑向感伤的原因。帕慕克在片中说,自己也许会怀念童年,却不会把“旧伊斯坦布尔”当成一件神圣遗物来眷恋;他还特别强调,自己不愿意把和这座城的关系糖化、浪漫化。[1] 这层区分关键。童年记忆有热度,城市神话则容易生雾。他信任前者,对后者保持距离。正是这种距离感,让他的小说能够持续看见驱逐、贫困、楼房的消失、少数群体被抹去,以及重建工程如何改变人的感受,而不会把城市慢慢蒸发成一种文学香气。[1][2]
《大英百科全书》的作者条目也为这条轨迹提供了外部支撑。它把帕慕克的重要作品铺陈在不同的形式与历史区域之间,从《我的名字叫红》到《雪》,再到《纯真博物馆》和后来的作品,并反复指出他如何处理夹在东西方价值之间的身份问题。[4] 访谈则把这种抽象概括重新变得有手感。你听见的是一位作家怎样慢慢取得一种资格,能够从一个社会层进入另一个社会层,又不把整座城说成一种单一物质。
大约 9 分 10 秒到 12 分 50 秒,忧郁感变成了一种历史尺度理论
全片最见分量的一段,出现在帕慕克谈自己成长于“欧洲边缘”感受的时候。[1] 他讲中产阶级想要靠近欧洲的愿望,同时又讲贫困、奥斯曼帝国的余波、宗教与衰败中的宏丽纹理怎样一直留在城市表面。[1][2] 这已经并非观光式的废墟美学了,它更像一种由不均衡现代性制造出来的社会情绪。诺奖官网那段 2006 年访谈里也有相近的表述:帕慕克说,伊斯坦布尔的忧郁来自废墟,也来自贫困,这座城市像某些过早腐蚀掉的早期现代城市一样,把现代性的疲惫提早暴露出来了。[2]
放到这支视频里,这个判断又更硬了一层。他给出了一条近乎格言式的经验:不要期待连续性。[1] 这是整场访谈里最值得反复回想的一句。这里说的并非是记忆毫无价值,关键在于城市从来并非一座替我们保存自我叙述的博物馆。街区会消失,公寓会拆掉,人口会变,政治时代会把继承来的东西重写一遍,一个人生命里真正能留下来的部分永远只是残片。也正因为这样,帕慕克的城市写作才显得有重量。他并非是在收集氛围,关键在于在追问历史时间如何穿过日常依恋。
这条经验,也和他的诺贝尔演讲《我父亲的手提箱》在更深处形成呼应。那篇演讲里,他把文学解释成一个人把自己关进房间,耐心地向内转去以后所发生的事,同时又说,真正的文学要求我们把自己的故事写得像别人的,把别人的故事写得像自己的。[6] 房间起初当然是私人的,可任务很快会离开私人。城市从另一个方向教的也是同一课:一切亲密之物都已经在建筑、人口与政治的压力之下。
到结尾处,城市最终交出的是一条关于小说的定义
这段访谈临近结束时给出了一处真正漂亮的收束。帕慕克说,小说艺术建立在一种同情性的能力上,建立在一个人能够从另一个人的视角看世界的能力上。[1] 这句话单独拿出来时很容易显得过于宽泛,放回前文脉络里,它的力量才出来。这里的“同情”并非道德口号,关键在于一种方法论。它让作家能够从城市的一个圆圈走向更大的圆圈,又不用借征服或感伤来完成扩张。它也解释了为何一个人可以从自己的房间出发,最后却写到比房间更广阔的东西。
所以,这支访谈不该只被当成作者谈创作的附属材料来消费。它更像一份紧凑的城市写作学。先从生活给你的地方开始;不要把它压扁成风景,也不要把它抬高成教条;让圆圈一点点向外扩展;承认建筑、记忆与身份愿望都不会静止不动;然后把这一切的不稳定性,转成能够让别人也认出自己的形式。依照这层理解,帕慕克笔下的伊斯坦布尔从来并非小说后面的一块布景,关键在于那台真正教会他如何把私人见证推向人的尺度的机器。[1][2][6]
来源
- Louisiana Channel,《Orhan Pamuk Interview: Do Not Hope for Continuity》,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17 年 6 月 7 日)。
- Nobel Prize,《Orhan Pamuk – Interview》(2006 年 10 月与 12 月访谈页面,含帕慕克关于文化混合与伊斯坦布尔忧郁感的表述)。
- Nobel Prize,《Orhan Pamuk – Facts》(2006 年诺奖授奖理由与职业概述)。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Orhan Pamuk》(生平与代表作品概览)。
- Wikimedia Commons,《File:Pamuk.jpg》(文章题图来源页)。
- Nobel Prize,《Orhan Pamuk – Nobel Lecture》(My Father's Suitcase,2006 年 12 月 7 日于斯德哥尔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