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赫伯特笔下最著名的反抗者,一出场便击打家具。《项圈》(“The Collar”)里的说话者宣告:“我拍案高喊:够了”,继而又说:“我要远走。”[1] 人们惯于把这位乡村牧师封存在温厚平和的声名里,这样的开篇偏偏从封套中冲了出来。教义尚未开口,手已经落下。一记击打化作诗行,诗行又试图变成出口。
赫伯特的虔敬诗反复从一道罅隙起步:信徒理应懂得的信理,与一个人在此刻说得出口的话,尚未重合。祈祷遇上沉默,圣诗滑向自我炫示,羞耻把款待变成审讯。他笔下的说话者无法凭一番顺畅的推理自行回归秩序,总有某种事物前来打断:一处断裂的韵脚,一位朋友的低语,一名主人的询问,或是从愤怒独白之外传来的一个词。
单凭安详难以描出赫伯特,这种反复出现的样式更接近他的轮廓。他曾是出色的修辞家,后来却对修辞掌控自身效果的欲望生出警惕。他把诗写得极为精密,恰好能记录那个瞬间:精密从此不再全然属于诗人。
公共演说官熟知权威的声音
成为贝默顿教区牧师之前,赫伯特在剑桥度过了将近二十年,后来升任公共演说官(Public Orator),在礼仪与政治场合代表大学发言。这个职位使他贴近宫廷抱负;圣职则让一段原可沿公共仕途延伸的人生转向。[5] 这段经历首先显出他在言说压力中所受的长期训练,从虚荣皈依纯净的故事退居其次。演说者代表一个机构,面对一群听众,以预期能够唤起回应的语言开口。
收入《圣殿》(The Temple)的英语抒情诗,把这些条件转向内心。谁在说话?凭谁的权威?一番言说若等不到回应,会发生什么?回应若拒绝说话者为它预设的条件,又会发生什么?赫伯特生前没有发表自己的英语诗作。1633年他去世后,这部小开本初版在剑桥问世,很快广受欢迎。[5][8] 书本尺寸不大,适合随身携带、反复阅读与日常灵修;字母索引则让读者在“良知”(“Conscience”)、“十字架”(“The Crosse”)、“爱”(“Love”)、“克己”(“Mortification”)等具名状态之间往返。[8]
文本流传的历史,比那个熟悉的临终故事更显参差:故事说,赫伯特把一部手稿交付他人出版。《1450—1700年英国文学手稿目录》列出两种存世的主要见证本:威廉斯手稿保存早期版本与赫伯特的修改,坦纳誊抄本则收有后来刊入《圣殿》的167首诗。两者都不是赫伯特第一位传记作者所说的那本“小书”。[6] 这份悬而未决倒与作品相称。赫伯特的诗以精心制作的语言之物留存下来,却始终提防任何收束过分齐整的说法,其中也包括作者对自己的讲述。
“项圈”让反抗把话说尽
《项圈》的说话者对宗教纪律的抱怨迅速越过了一般牢骚,写成一篇自我解放的演说。他说自己的“诗行与生命皆自由”;他要离开那场“何者合宜,何者不合的冷冷争辩”,抛下“牢笼”,取回失去的年岁,再攫取“双倍欢悦”。[1] 自由以一连串朝向自身的祈使词到来:取回、离开、抛下、当心。他成了自己的指挥官。
诗行的外观与论辩同样躁动。长行横伸在短行旁边,问句、叹句和陡然落下的宣告,使诗节始终无法安定。然而,这番话自有严密的形状。声音不断把它的主张系在一处:“more”牵出“store”和“restore”,“pine”预告“wine”,“thorn”应答“corn”,“board”又在“abroad”中返回。[1] 反抗者宣称自己已经自由,韵脚却不断找出那些尚未被他斩断的联系。
就连匮乏的意象,也携带着丰饶的记忆。荆棘暗含一株植物;干涸的酒暗含昔日的佳酿;淹没的谷物暗含种子与收成。他抱怨服侍一无所获,却必须一一说出那些自称已经消失的果实。这还不足以证明说话者暗中赞同即将到来的回答。它显露的是,反抗也由它所攻击的那套虔敬词汇写成。他只能借自己身处世界的变体来想象出走。
随后,诗中的说话者变了:
恍惚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唤道:孩子:
我便回答:我主。[1]
这声呼唤停留在称谓本身。逐行驳倒收成尽失的控诉、威胁惩罚、审问反抗者的诚意,这些论辩手段全都缺席。“孩子”只是说出一种被独白排除在外的关系。“我主”以回答接下这层关系。这场交换并不对等,却彼此有来有往:两个称谓,四个词,双方各一次转身。
芭芭拉·莉娅·哈曼(Barbara Leah Harman)研究这首诗时提醒读者,这段爆发并非一扇直通当下心灵的透明窗口。反抗已经被回望式叙述框定;说话者记得自己“听见”呼唤,也记得自己作了回答。[7] 因而,结尾没有抹掉此前的话语。受到规训的说话者依旧保留自己的反叛,连最激烈的措辞也原样留下。顺服之中,也包含把整场动荡说出来的决定。
“拒绝”让失败的祈祷损伤韵脚
在《项圈》里,一个外来的声音截住了奔涌的话语。《拒绝》(“Deniall”)追问,当始终没有声音到来时,诗还能做什么。开篇第一句让灵性与形式的失败同时发生:“当我的敬祷穿不透/你沉默的耳朵;/我的心便碎了,正如我的诗行。”[2] 祈祷无法穿透阻隔,诗也就不再佯装自己的音乐仍然完整。
连续五节,每一节的末行都悬在那里,缺少听觉已经学会期待的押韵。第一节停在“disorder”(失序),后来几节依次坠落在“alarms”(惊乱)、“But no hearing”(却无听闻)和“Discontented”(郁郁不平)上。[2] 这些粗粝处各有来由。前四行先立起样式,第五行再显出回应的缺席。读者与说话者一起,等在同一扇紧闭的门外。
赫伯特笔下的坚持也褪去了理想色彩。敬祷得不到回应,心神随之失去高贵而坚定的姿态。思绪“四散飞开”(“flie asunder”);一些奔向欢愉,另一些奔向“战争与雷霆”。灵魂如同一件无法回应演奏者双手的乐器,躺在那里,“失调,松弦”(“Untun'd, unstrung”)。[2] 这首诗知道,沉默会改变承受它的人。注意力被拆散,继续祈祷也带上机械动作的触感。
最后一节恳求上帝“鼓舞并调准”说话者,使神的眷顾与人的心智“彼此和鸣,/修补我的韵脚”。[2] 到了ryme,迟迟未至的声音终于出现:time、chime、ryme。形式把祈求中的修复留到最后一刻,直接演给读者;为一项早已握有的真理充当图解,反倒退居其次。读者可以把这次收束看作祈祷得到回应,也可以把它看作诗人的希望取得了可听见的形状;两者之间的区别仍然重要。赫伯特先让人感受和谐的缺席,随后才准许它到来,次序并未落入先报告和谐复归、再给报告添上装饰的惯例。
“约旦河(二)”撞见诗人把虔敬装饰成待售之物
沉默只是圣言所受的一种威胁,流利同样会走偏。《约旦河(二)》(“Jordan (II)”)里的作者从“天国之乐”(“heav'nly joyes”)写起,继而看着自己的语言“擦亮、抽芽、膨胀”(“burnish, sprout, and swell”)。他用隐喻卷曲一份朴素的本意,又装点意义,“仿佛要拿去叫卖”。[3] 表达一旦化成商品,装饰便成了症结:诗人欣赏着货物经过装扮之后拥有了何等强的说服力。
玩笑正在于,赫伯特把这种过度写得漂亮。观念排着队,等候效劳;草稿则因太迟缓或太死板而遭到弃置。作者把自己“织入”题材,如火焰穿行于空气。[3] 一篇声称追求朴素的诗艺批评,最终写成三个光洁的六行诗节,动用的恰是它所怀疑的技巧。
赫伯特把两个选项一并越过:原样发表这件炫技之作,或拿一则平直格言替换诗歌。他引入了第二个声音。一位朋友低声说:“这一长篇伪饰铺展得何等辽阔!”又劝他誊写爱中早已写就的甘美。[3] 低语本身与其中的忠告同样要紧。作者忙乱之际,纠正从身旁悄然传来。笔依旧握在诗人手里,朋友改变了他从自己表演中所能听见的东西。
介入之后,技艺仍在。朋友的责备补全了全诗的押韵与隐喻设计。赫伯特的简朴是技艺所得,带着自觉的分寸。诗中上演的是一位作者如何借助繁复手段,找到繁复开始躲避真意的界线。结尾的“省却耗费”(“save expense”)兼有灵性上的节用之意,也是一位老练匠人的妙语收束。[3]
“爱(三)”不让羞耻把案情陈述完毕
《爱(三)》(“Love (III)”)把打断移到门口。爱出声欢迎,灵魂却向后退。客人每提出一条自我排除的理由,主人便回答一条。我配得吗?“你自会配得。”我不敢看你。“这双眼睛,除我之外又是谁造的?”我的目光已经受损,理当羞惭。“你还不知道……是谁承担了罪责吗?”[4]
客人的逻辑自有清醒之处。他准确认出了自己的忘恩与造成的伤害,问题出在他还要控制随之而来的后果。羞耻想同时充任法官、判决与引路人:它要裁定谁属于这里,罪人该去何处,又该用哪一种服侍偿还亏欠。爱的打断让罪责继续成立,同时收回了羞耻在房间里占据最高权威的资格。
最后一轮交谈把争辩转成款待。客人提出服侍,爱命令他坐下吃饭。[4] 这道祈使至关重要。一首更温软的诗会准许羞愧之人殷勤地徘徊在桌边,把自我谴责继续保存成谦卑。在赫伯特笔下,领受比受罚更艰难。客人必须停下对自身位置的安排,接受一份未曾凭功劳挣得的食物。
戏剧式的写法使双方都保有具象的存在,没有化作抽象命题。爱注视、走近、牵手、微笑、询问、侍奉;客人回答、反驳、修正,最后付诸行动。结尾一句“于是我坐下吃了”如此平直,因为挣扎早已在对话中发生。[4] 另一个说话者坚持不从交谈中离去,恩典由此变得可信,远远超出一则标语。
“圣诗人”仍是一个分裂的说话者
后世关于赫伯特的讲述常把他的一生写成典范:尘世前程让位于牧职责任,演说官成了乡村牧师,冲突终于寻得平衡。这条弧线足以给读者一个方向,现代人物侧写也仍在强调赫伯特原可追求的公共事业与他最终接受的圣召之间那股张力。[5] 然而,一旦把这些诗仅仅当作张力已被永久解决的证据,诗的丰饶便会收窄。
真正的丰饶来自赫伯特赋予自我分裂以技艺上的尊严。愤怒得到句法与韵脚,分心决定诗节的形状,虚荣获准献出它最好的隐喻,羞耻则呈上一份论证周密的陈词。回应的声音让这些状态保有尊严,等它们把话充分说完,随后才进入,改变这些话被听见时所处的关系。
赫伯特的形式控制也因此超出单纯的光洁。他的技艺造出一种足以被扰动击中的形式,让扰动进入诗内。一段棱角横生的独白收束为对话;一串失韵的诗节终于寻得和声;拥挤的诗歌工坊为一声低语腾出位置;神学争辩则结束在坐下与吃这两个身体动作上。
贯穿这几首诗,虔敬越过了从不间断的专注,落到一种让自己能够被打断的修习之中。说话者竭力说到自己的声音抵达极限,随后留出一片空间——或获赠一片空间——让某个仅凭自己无法写出的回答到来。
来源
- George Herbert,“The Collar”,收于 The Temple (1633),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引文与形式分析所据的一手文本。
- George Herbert,“Deniall”,收于 The Temple (1633),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一手文本与原始诗节布局。
- George Herbert,“Jordan (II)”,收于 The Temple (1633),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诗歌装饰与纠正部分所据的一手文本。
- George Herbert,“Love (III)”,收于 The Temple (1633),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对话与结尾动作所据的一手文本。
- Poetry Archive,“George Herbert”——关于剑桥、贝默顿、圣召以及诗中张力的生平概述。
- Peter Beal,“George Herbert”,Catalogue of English Literary Manuscripts 1450–1700——关于威廉斯手稿、坦纳手稿、各自权威及遗失“小书”的说明。
- Barbara Leah Harman,“The Fiction of Coherence: George Herbert's ‘The Collar,’” PMLA 93, no. 5 (1978)——关于全诗回望式安排与分裂陈述的摘要及书目记录。
- Gabriel Sewell,“Reading the Collections, Week 14: George Herbert, The Temple (Cambridge: Thomas Buck and Roger Daniel, 1633)”,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Special Collections——初版历史、实物说明,以及文章题图的来源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