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英语读者心中,那位九世纪的爱尔兰学者和他的白猫始终做着同一种营生。潘古尔追捕老鼠,学者追猎词语。他们彻夜各自用功,怡然并行,分别磨炼一门属于自己的技艺。
这就是 Robin Flower 在 1912 年写出的诗,实在令人喜爱。开头四行像一架小巧的记忆机器:
I and Pangur Bán my cat,
’Tis a like task we are at:
Hunting mice is his delight,
Hunting words I sit all night.[5]
韵脚先用 at 收住 cat,再让 night 回答 delight。两种猎物都有了名字,读书化作一场主动追逐,房间也随之合拢,只留下两位专注的伙伴。然而,古爱尔兰语原文里找不到完整对应“hunting words”的措辞;留存的文本也没有说学者彻夜写作。这些都是 Flower 网中的收获:精彩的增笔让类比顷刻鲜明,也悄然改变了潘古尔身边那位劳动者的身份。
回到古爱尔兰语,另一种更陌生的趣味才会显露。学者与追踪完美词语的诗人仍有距离,他是一位迎向艰难意义的读者。猫与人也没有以同一种动作追逐不同猎物。八节短诗耐心为他们配上相应的网、眼睛、难题、喜悦与习惯,随后让两门技艺各自在孤独中展开。[1][2]
第一节让一门技艺保持无名
剑桥文本的开篇如下:
Messe ocus Pangur bán,
cechtar nathar fria saindán;
bíth a menma-sam fri seilgg,
mu menma céin im saincheirdd.[1]
贴近原文的散文译法以“我与白潘古尔”开头,继而说两者各自专注于自己的技艺。潘古尔的心放在 seilgg,也就是狩猎上;说话者的心则守着自己的 saincheirdd,一门独有或特别的技艺。[1] 语法上的平衡已经十分齐整——他的心,我的心——两种活动却尚未合为一体。猫在狩猎,学者做的事只被称为一门技艺,诗节没有再给它一个确切名字。
Flower 一口气添上三层说明。他补出“我的猫”,点明猎物是老鼠,又把学者那门无名的技艺改写成追猎词语。“I sit all night”补全韵脚,也给房间添上一只温暖的时钟。译诗因此比原作更具画面感:第一节还未结束,灯、书、猫和漫长守夜已经出现在眼前,古爱尔兰语却尚未布置这些景物。
从需要纠正的错误这个实用意义来看,这算不上误译。Flower 把对全诗的理解放进了开头四行:他先向后读,看到学者捕获意义、解开难题,再返回开篇,把那门技艺命名为“hunting words”。Pádraic Moran 汇集的平行译本档案令这项选择格外清楚:更贴近字面的译者保留“special art”或“special craft”,自由度更高的译本则渐渐让开头直接宣告那层类比,而原诗原本要分几步才把它展开。[2]
先是猫的网,随后是学者的
第四节给出了 Flower 提前写入开头的装置。一只老鼠黏在潘古尔的 lín 里;紧接着的诗行中,也有某样东西落入学者的 lín。同一个名词——网——从贴近地面的捕猎越入思考之中。第二张网捕获的却没有被称作词语。剑桥译文称它为“含义艰深的困难规则”;Moran 档案收录的早期版本则给出艰难的格言、法则或问题。[1][2]
这种经院学术的粗粝感很要紧。Dliged 可以指规则、原则、格言或权威表述,它属于语法与学术评注的工作。学者捕到的东西未必是一首诗里的美妙词语;它可以是终于把顽固篇章解释通顺的规则,是让一句话交出意义的原则。Flower 写敏锐的思想用网捕获“a meaning”,保留了圈套,却让技术性的猎物变成一幕更流畅的灵感戏剧。[1][2][5]
下一节又用视线重复这组对应。潘古尔把明亮、饱满的眼睛投向墙壁或围栏,猎物会从那里现身。学者则把自己清明却微弱的眼睛投向知识的敏锐之处。Flower 将后一个目标写成“the wall of knowledge”,把房间里的砖石延伸成宏阔的隐喻。古爱尔兰语里的对应没有这般严丝合缝:一双眼盯住实体的界面,另一双则朝敏锐本身费力凝望。[1][5]
那双微弱的眼睛很容易被漏过,却藏着全诗最好的笑意之一。学者赞赏猫那副完备的视觉装备,同时承认自己的清明 imdis,极其孱弱。抽象的猎物没有把他抬到潘古尔之上。猫的本领落实在身体里,迅捷而果断;人只能眯起眼睛。
押韵让平等听来毫不费力
原诗的形式也参与了这场比较。现代编排将其分作八节,每节四行,采用要求严苛的 deibide 音节格律:以重读音节结尾的诗行,要由一个以非重读音节结尾的诗行应答,头韵又添上更多联结。Ruben Moi 指出,Flower 保留了短促、押韵、行末停顿分明的推进,却把原作许多凝缩而博学的质地换成了儿童诗般清澈跃动的节奏。[3]
这种跃动也承担着伦理作用。Flower 的对句让两者听来平等,因为每一行都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搭档。猫回答学者,快乐回答快乐,我的回答他的。译文的流畅把互不干扰写成相伴:“So in peace our task we ply.”[5]
古爱尔兰语同样亲昵,亲密之中却少了几分交游的意味。两者独处屋内时,各有一项“无穷的游戏”供自己施展本领。谁也没有妨碍谁。两者都喜爱自己的 dán——技艺、才能或天赋——又各自为它欢喜。结尾处,潘古尔精通每天所做的工作,说话者则一心把艰深之物带向清明。[1]
这里谈不上协作。潘古尔没有启发答案,没有坐上手稿,也没有给予情绪上的支持;学者同样没有称赞猫替书页挡住老鼠。他们的情谊来自并行的专注,也来自慷慨地互不打扰。全诗带着出人意外的现代魅力,其中一部分正源于它没有让感情急于显形。尊重潘古尔,也就是承认他的技艺于自身已经圆满。
“追猎词语”也改变了学者
Flower 的短语拥有漫长而丰盛的后世生命,因为它为写作者备好了一幅自画像:猫捕鼠,诗人寻找准确的表达。后来的诗人兼译者可以把这种认同直接写明,也可以改变格律,或拿自己的遣词本领与这首古诗相互较量。Moi 的研究把 Seamus Heaney、Paul Muldoon 的版本与 Flower 影响深远的译作一同梳理,并提出,翻译已经成为《Pangur Bán》不断更新其文学身份的方式之一。[3]
这句广为流传的话也把中世纪说话者从读者提拔成了写作者。留存的诗文把他安置在一本 lebrán,也就是小书旁边,勤勉追求知识。他反复使用的动词关乎凝神专注、理解一道心爱的难题,以及让晦涩归于清楚。写下这些诗节的人当然有着高超技艺,写作并未被排除在外;然而,诗中的说话者先由阐释定义,随后才显出作者身份。[1]
这项区分改变了房间的面貌。在追猎词语的版本里,两个居住者都在追赶会移动的猎物;贴近字面的版本里,潘古尔等待动静,学者则与阻力相持。老鼠会飞窜,也会黏在网上;艰难的表述不会逃,却紧闭着自身。一门技艺终结于利爪合拢,另一门终结于豁然清晰。
Gregory Toner 的结构分析反对把全诗仅仅看成一则温馨的动物轶事。据剑桥网页的概述,Toner 认为猫是学者活动的象征,全诗是对创造力的精密思考,已经越出随手写下的家居描摹。[1][4] 即便如此,隐喻仍可为这只猫保留位置。潘古尔的独立让比较生出力量:他没有沦为粘贴在智识劳动上的装饰徽记,而是另一位技艺大师;两者之间准确的差异,恰好让学者看清自己的实践。
手稿让尺度保持诚实
《Pangur Bán》只留下一份中世纪传本。它位于《赖谢瑙识字课本》第 1v 叶。这本九世纪的小型课本出自一位爱尔兰抄写员之手,书写地点推定在欧洲大陆,如今藏于奥地利拉旺谷圣保罗修道院。页面将这首诗收入一处同时容纳拉丁文与希腊文材料的学术环境;从档案扫描图看,开头几个词始于左叶底部附近。[1][2][6]
这个实际位置同时挡住两种温情想象。页面没有为一只名猫铺陈宏大的彩饰,中世纪学术也未曾与本族语的游戏隔绝。古爱尔兰语诗只在一本多语种日常用书中占据谦逊的一角;轻盈与学识从来可以并存。
扫描图还恢复了翻译容易遮住的一层事实:《Pangur Bán》传到今天时,并非一首四行节舒展齐整的英语童谣。它以紧密字迹留在磨损的羊皮纸上;编辑、词典、发音研究与一次次翻译,才从中重新辨认出那种便于流传的形式。Flower 译本的明快清澈是一项成就,并非原诗天然已有的状态。
留住猎物,也要看见那张网
读者仍可保留“hunting words”。Flower 的短语具有少见的双重品质:逐词衡量时并不准确,面对全诗的总体设计却回应得极深。主动的对称、专注的快乐,还有译者自身的技艺,都被它凝在四个令人无法抗拒的音节里。
阅读也不能停在这句明亮的短语上。它背后还有一首对艰难之物写得更准确的诗:学者那门无名的技艺,两次出现的网,微弱的眼睛,深受珍爱的难题,以及日复一日把晦暗推向明晰的劳动。这份陪伴由两种各异的追求筑成,每一方都从另一方身上认出一种自足的精通。
Flower 交给我们一位彻夜追猎词语的写作者。古爱尔兰语原诗留下的形象更安静,也更经得起时间:一位读者爱着那拒绝轻易开启的事物,在他身旁,一只猫早已清楚知道该望向何处。
来源
- 剑桥大学盎格鲁-撒克逊、诺斯与凯尔特语系,〈White Pangur: A scholar and his cat〉——古爱尔兰语文本、逐词词典链接、Gerard Murphy 的贴近原文译本、发音录音、手稿背景,以及 Gregory Toner 观点的概述。
- Pádraic Moran,The Parallel Pangur——规范化古爱尔兰语文本,以及学术、诗歌和多语种译本的并列档案与书目链接。
- Ruben Moi,〈Pangur Bán, Translation, Postmodernism, Paul Muldoon〉,Nordlit 49(2022)——诗歌格律、手稿环境,以及从 Robin Flower 到后来诗人兼译者的翻译生命史。
- 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研究门户,Gregory Toner,〈‘Messe ocus Pangur Bán’: Structure and Cosmology〉,Cambrian Medieval Celtic Studies 57(2009),pp. 1–22——同行评议论文的记录与研究范围。
- Robin Flower,〈The Student and His Cat〉,收于 Eleanor Hull 编 The Poem-Book of the Gael(1912),Project Gutenberg——这篇影响深远的英语押韵译本之公版全文。
- Wikimedia Commons,〈Reichenauer Schulheft 1v 2r kl1〉——《赖谢瑙识字课本》第 1v–2r 叶档案扫描图,其中包括《Pangur Bán》唯一留存的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