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弗洛姆》常被记成一个被风雪封住的受阻爱情故事:一个贫困的新英格兰农夫,一个病中的妻子,一个暂住家中的表妹,一次短得近乎来不及成形的出逃冲动,以及一场把所有人都钉死在残局里的撞击。[1][2] 这样的轮廓已经成立,却把伊迪丝·惠顿塑造人物时的精密压扁了。伊桑首先是一个不断把情感翻译成义务的人,直到义务成了他唯一信任的语言。等到欲望终于要求一句足以改变人生的明白话时,他早已把自己训练得只会用拖延来开口。[1][2]

也正因为如此,伊桑始终让人不安。惠顿在 1911 年发表这部中篇时,名声早已由另一类社交世界建立起来,而她把斯塔克菲尔德直接写成了一间加压室。[2][3] 在她熟悉的伯克希尔地景里,天气、债务、侍奉家庭的责任以及小地方的目光,都会进入人物内部。[3][4] 伊桑正是这条规律最清楚的证明。他的悲剧落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严酷环境与一种不断自我取消的性情合在一起,忍耐于是渐渐在他心里长成最高的善。

配图说明:题图避开笼统雪景,使用惠顿的档案肖像。这样做,是为了把文章拉回那个设计了伊桑困局的头脑附近。《伊桑·弗洛姆》里的冬天当然重要,更深的结构却是道德性的:当一个有能力的人把耐心变成身份,他会怎样失去分辨牺牲与放弃的能力。[5]

1)伊桑起初带着可动性,小说后来把它一点点拿走

惠顿最尖的一步,是先让读者从外部看见一个已经损坏的人,再回头进入那个仍旧保有敏感、速度与未竟方向感的年轻人。[1][2] 框架叙述者见到的伊桑,是一个被旧日“撞祸”刻伤、寡言而瘦削的幸存者;真正的中心叙事随后展开,读者才会看见,他原本也有过对知识与移动的兴趣,也曾想象过离开农场之后的生活,对美也保留着异常锋利的感受能力。[1] 更准确地说,他是一个感受力超过生活出口的人。[1][2]

这一点对角色研究很重要。倘若伊桑毫无内在余量,他的苦难会简单得多。惠顿偏偏给了他足够的想象力,让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又不给他足够的实际自由、胆量或者社会空间,让这种感受真正变成行动。[1][2] Britannica 的概括触到了一层,说他是一个有隐藏深度的人,被困在一个向内收缩的共同体里。[2] 更痛的一层在于,伊桑自己也分享着这种向内收缩。他的敏感并没有把他带向表达,反而把他的私人天气压得更浓。

因此,从一开始,伊桑身上就有一道裂缝。他能够辨认优雅、温暖和另一种活法的气息,可辨认始终没有长成决断。[1] 备选人生对他而言首先是一股压力,同时也是一团迟迟无法落地的方案。也正因如此,惠顿把他写得极其难忘。许多悲剧人物是被过大的欲望冲垮的,伊桑却更像被那些始终停留在半明半暗里的欲望慢慢耗空:它们最完整的时候,总是停在还来不及变成句子的前一刻。

2)斯塔克菲尔德本身就是伊桑道德习惯的气候

人们常会记住那句“聪明些的人大多都走掉了”,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听起来像一条地方社会观察,同时又像伊桑一生的缩影。[1] 他没有走掉。先是父亲,再是母亲,接着是妻子,都需要有人留下,而每一次留下都带着真正的道德分量,因为确实有人需要照料。[1] 惠顿并没有把这种责任轻轻写过。伊桑并没有看错责任。更难的地方在于,责任渐渐变成了他最顺手的解释,就连它早已不再是唯一选项之后也是如此。

也就在这里,环境与性格真正合在了一起。斯塔克菲尔德的冬天、败坏的农场经济、空间距离和窄小的人情话语,让每一次离开都显得代价极高。[1][2] 可地方本身并没有单独完成伊桑。真正完成他的,是一种把负担当成身份来接纳的习惯。他开始把自己理解成那个留下来的人,那个承接一切的人,那个可以吞下匮乏、却没有资格反向索取快乐或变化的人。一个原本就寡言的性情,在一个本就不鼓励直露欲望的村镇里,找到了最适合躲藏的壳。

惠顿本人熟悉的是另一种新英格兰,她在进入这部作品之前已经写过令她成名的社交世界。[3][4] 这一转向极其要紧。《伊桑·弗洛姆》把问题从上层社会如何给美貌、婚姻和地位定价,转向匮乏怎样训练一个人的性格。伊桑的美德是真实的,可它也带着危险,因为它只在一个方向上持续成熟。他越来越擅长承受,越来越不擅长选择。

3)玛蒂·西尔弗的重要,不在于她制造三角关系,而在于她把伊桑早已搁置的能力重新点亮

玛蒂进入小说时,首先带来的,是温度、颜色、动作,以及一种能让人用更鲜活语调彼此相待的空间。[1][2] 在她身边,伊桑的感官忽然变得敏锐。舞会后的步行、泽娜外出时那段短暂的屋内时光、红色腌菜碟、饭桌上最细小的语气起伏,惠顿都用极轻的笔触慢慢把欲望托起来。[1] 这些场景之所以重要,除了“爱情线”之外,更因为伊桑在其中短暂地变得对自己可见。

所以,这条感情线真正重要的地方,比“恋爱三角”四个字要深得多。玛蒂让人看见,伊桑并没有在情感上彻底枯竭。他只是把自己的情感训练成了延迟状态。他最强烈的温柔,总是在它还来不及成为要求的时候最有力量。[1] 他会珍惜一个眼神、一件家用器物、几个暂时脱困的钟点,可一旦欲望开始要求未来,他就会退回那套熟悉的自我克制语法。

惠顿在这里把“有感觉”和“能行动”之间的距离写得异常准确。伊桑可以设想私奔,可以算账,可以起草信件,也可以做出几步细小的逆反,可他无法把这些举动持续到行动真正需要的那串现实步骤里去。[1][2] 他的难题不在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在于“想要”对他而言,最有光的时候总停留在悬置状态。只要欲望需要穿过白天、账目、车站时间和公共后果,它就会迅速失势,责任又重新把局面收回去。

4)小说最狠的一道双关,是“忍耐”成了伊桑借来的宗教

惠顿小说里,很少有哪个细节像那块旧墓碑那样冷酷。上面写着 “Ethan Frome and Endurance his wife”。[1] 伊桑很早就看见它,这句话像一则黑色预言。一层意思上,它只是乡间墓志的偶然措辞;更深一层,它几乎提前说出了整部书的陷阱。忍耐先像家族遗产一样出现,随后慢慢硬化成伊桑理解自己的道德方式。

也正因为如此,把伊桑看成一种更严格意义上的悲剧人物,会比把他放进带着情节剧声响的爱情男主位置更贴切。他起初因为“不得不”而忍耐,渐渐地,忍耐本身又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体面的人。[1][2] 泽娜的病、农场的衰败、小镇的目光,以及长年累月的自我压抑,共同加固了这一点。等到他真的动念离开时,他面对的已不只是钱和责任,还包括另一层更隐蔽的恐惧:一个选择自身幸福的人,在他这里,会不会再也像不成一个“好人”。

这正是伊桑最深的性格缺口,惠顿写它时却没有半点轻蔑。他的良知是真的,他对伤害他人的顾虑也是真的。[1] 他的良知被收窄成了一种结构,这种结构只对义务极其敏感,对另一种生活的感应却迟钝得近乎失明。他身上有伦理感,只是伦理感发生了失衡。于是,忍耐原本只该是众多美德中的一种,到了他这里,却慢慢吞掉了其余一切主张,最后伪装成了完整的道德生活。

5)雪橇撞树是决断失败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种冲动

这部中篇最有名的场景,第一眼看去很像终于出现的行动:伊桑和玛蒂宁愿在一个激烈瞬间里结束,也不愿把自己交还给缓慢的分离。[1][2] 惠顿把这场撞击写成了两个人在无法想象共同生活、又无法承担普通告别时,所抵达的绝望终点。从这个意义上说,“撞祸”更像行动力彻底萎缩之后,决断坍成的一次冲动。

这一读法很要紧,因为它把伊桑从感伤里拽了出来。倘若撞击完成的是一则纯净的爱情传奇,那么伊桑会在极端里获得某种高贵。惠顿拒绝给他这条路。未遂的自杀没有把任何人带出困境,反而让所有人活着待在一种更怪异、更漫长的依赖关系里。[1][2] 他原本不敢选择的未来,被替换成了一个他也没有真正选明白的惩罚,而小说最锋利的判断也因此浮出来:逃避本身,也会制造命运。

这里依旧要回到伊桑的性格。他整部书都在回避明白的行动,直到所有合法的自我主张都萎缩殆尽,最后只剩一次灾难式的速写。因此结尾才会那样刺骨。它展示的是:当一个人让所有清醒而正当的自我表达都一一死去,最后他会怎样把全部超越欲望压缩进一次根本无法承受的动作里。

6)伊桑·弗洛姆为何至今仍然重要

伊桑之所以仍然现代,原因正在他内部那道混淆依旧现代。许多人直到今天仍旧继承着某种生活局面:责任真实存在,资源极其有限,离开会伤到某个具体的人。[1][2] 惠顿从不侮辱这种困难。她真正补上的,是另一层少见的精确:一旦一个人把自我取消变成道德身份,忍耐就会从穿越某个季节所需的能力,慢慢变成阻止他认领任何未来的习惯。

因此,《伊桑·弗洛姆》更像一篇关于人的角色研究:一个仍能感受美、温柔与另一种活法的人,怎样一次次把这些识别重新译回沉默。伊桑的悲剧落在良知、天气、贫困与寡言的紧紧扣合之中,最后让他把自己的不断缩小误看成价值证明。[1][2][4] 惠顿看见了这笔交易有多可怕,于是把伊桑写成那种会一直付下去的人,直到最后,他几乎只剩下“付款”本身。

来源

  1. Edith Wharton,Ethan Frome(Project Gutenberg 全文版)。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than Frome"。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dith Wharton"。
  4. The Mount,"Edith Wharton Biography"(关于伦诺克斯时期与写作背景)。
  5. Wikimedia Commons,"File: Edith Wharton three quarters length portrait.jpg"(题图来源页;美国国会图书馆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