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莱尔的《旅行的邀请》属于那种很容易被英文世界半记半忘的诗。副歌看上去便于摘取,房间看上去奢华,运河看上去静止,整首诗也就容易被误听成一场品味不错的逃离。法文原诗更尖,也更紧。它之所以动人,靠的正是温柔、布置与肉感三股力量彼此牵住。翻译一旦把其中任何一股磨平为单纯气氛,诗就会松掉。[1][2]

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在纸页之外留下如此清晰的后影。Poetry Foundation 对波德莱尔的介绍,把他放在现代诗形成的核心位置:形式控制极强,同时把现代主题推到了前面,后来又深刻影响了现代主义。[3] A. S. Kline 讨论波德莱尔的文章,则点出他对无限的渴望,那种从浪漫主义继承过来的“goût de l’infini”,在他手里既被保留,又被驯服。[4] 《旅行的邀请》正落在这道交叉口上。它确实在召唤一个远方,可那个远方一点也不空泛。波德莱尔靠称呼、家具、镜子、船只,以及那句既克制又带欲望的副歌,把它一点点搭出来。[1]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使用海景插图,也没有借用马蒂斯画面的局部,而是回到纳达尔 1855 年拍摄的真实肖像。这样处理,是为了把注意力留在诗人的表面之上:优雅、受控,又略带严厉。诗里那片理想之地从来并非天真的乐土,它是一颗把欲望布置得近乎冷静的头脑所造出的空间。[6]

1)“Mon enfant, ma soeur” 不能被抹成普通情诗的开头

第一道翻译陷阱,出现在梦中之地尚未出现之前。波德莱尔一开口就是 “Mon enfant, ma soeur”。[1] 这层双重称呼重要。它亲密,却不只是寻常的求爱语气。若直译成 “My child, my sister”,英语里会显得有些突兀,可这种突兀正是它的力量之一。说话的人并不只是在诱劝爱人,他还把对方安放进一种私人亲族关系里:有保护感,有相似性,也有一种几乎过近的距离。

Aggeler 的译文保留了 “My child, my sister” 这个奇异的开头,因此留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2] 读者既能感到柔情,也会感到一点失衡。别的一些英译本喜欢把它往更普通、更流畅耳的抒情里放松,一旦放松,这首诗最初的异样亲密就会流掉。它一开始就让欲望听起来带着血缘般的回路,却又没有真正落到日常家庭生活里去。诗还没说出目的地,邀请已经先变成了一个封闭系统。[1][2]

这也让 “Au pays qui te ressemble” 这一句显得更锋利。[1] 那片国土并不只是美,它“像你”。被承诺的远方并非旅行广告里的景点,而是爱人形象的外延,也或许是说话者想把自己安置进一个与她同尺度环境里的愿望。翻译得把这种诡异的贴合留下来。若开头只剩下一般性的浪漫,后面的整首诗就会比波德莱尔真正写出的东西平得多。

2)“ordre et beauté” 说的是被安排出来的美,并非整齐

副歌前半句最容易在英译里被处理得过于轻松。“Là, tout n'est qu'ordre et beauté” 看上去和英语相近,译者也就很容易掉以轻心。[1] 可这里的 “order” 并非行政式的整齐,“beauty” 也并非漂浮着的赞美。它指向的是一种被安排好的感官秩序。也因此,下一节才会如此自然地滑向发亮的家具、被岁月磨亮的表面、深镜,以及 “la splendeur orientale”。[1]

Aggeler 的 “There all is order and beauty” 平直,恰恰因为平直,反而保住了它的骨架。[2] 有些译本往 “symmetry” 或 “loveliness” 那边去,一边太几何,一边太柔软,都会损失原诗里的硬度。波德莱尔的理想国,比系统柔,比感伤小房间硬。那是一个被布置好的环境,布置到欲望本身都能在里面变得呼吸均匀。

这层“被布置”的力量,也关系到诗在现代艺术里的后命。那片地方之所以诱人,并非因为它承诺一种放任自由,而是因为它承诺一种被组织过的丰盛。家具发亮,是因为时间替它们抛过光;镜子之所以深,是因为房间本来就为反照而设,不为杂乱而设。译文必须保住这里的感觉:这并非单纯的多,而是一种经过安排的可居住之美。[1][2]

3)“Luxe, calme et volupté” 不能把身体撤走

副歌后半句,是许多英译变得过于精致的地方。“Luxe” 比较容易处理,“calme” 可以是 calm、peace 或 quiet,真正的转轴是 “volupté”。[1] 一旦这个词被削成单纯的 pleasure,整首诗的温度就会往下掉。波德莱尔要的并非轻快的快乐,而是一个更厚、更慢、带着肉身密度的词。

这也就是为什么 Fleurs du mal 那个多种译文对照页特别有用。Aggeler 把副歌结尾译成 “Luxury, peace, and pleasure”,意思清楚,气温却略微降了下来。[2] 另一个版本写成 “Voluptuousness, calm and luxury”,英文耳感不算轻巧,却拒绝把身体从句子里撤走。[2] 还有一个版本给出 “Luxury, calm and voluptuousness”,在英语里显得沉,可这种沉正有价值,因为波德莱尔在这里本来就不轻。这个短句该像软垫、香气和过熟的空气,而并非一张格调漂亮的卡片。

翻译问题并不只在词义,而在结构。若说 “ordre et beauté” 给了这片地方以收束,那么 “luxe, calme et volupté” 就保证这份收束不会变得无菌。房间是有秩序的,却绝不清苦;邀请是朝安静去的,却绝不纯洁。波德莱尔的柔软之所以危险,正在于它从头到尾都用欲望做家具。[1][2][4]

Kline 用“longing for the infinite” 来概括波德莱尔,这句话在这里尤其准确。[4] 这首诗并不通过崇高或惊骇去接近无限,它通过感官上的完成去接近:琥珀气味、深镜、暖光,以及灵魂终于能在这片人工气息里听见 “douce langue natale” 的幻觉。[1] 译文若不能把安静与食欲并排留下,副歌就会塌成装潢。

4)诗里的静,是靠秘密说话和仍在移动的船搭起来的

波德莱尔最巧的一笔,是这片理想国从未真的静死。中间那节写:“Tout y parlerait / À l'âme en secret / Sa douce langue natale。”[1] Aggeler 译成 “All would whisper there / Secretly to the soul / In its soft, native language”,这三行很稳,因为秘密与认出自己的感觉都还在。[2]

这里的“秘密”重要。房间当然奢华,诗真正许诺的却是可读性。在这个被发明出来的国度里,灵魂终于不再和周围环境互相误解。物件会回过头来说话,而且说的是它早已认识的语言。这比昂贵家具更奇特。它构成的是一种气氛上的完全翻译:外部世界与内在生活之间,再没有失配。[1][2]

接着,波德莱尔把船放了进来:“Vois sur ces canaux / Dormir ces vaisseaux / Dont l'humeur est vagabonde。”[1] 也就在这一刻,任何把这首诗读成单纯装饰品的办法都会露出缺口。船是睡着的,可它们的脾气仍然流浪;它们从 “du bout du monde” 而来,为的是满足爱人最细小的愿望。[1] 静止里面还藏着运动,安宁里面还藏着世界距离、贸易、欲望与调运。

这道张力正是全诗的力量来源。它邀请你去的,并非一个被封死的玩具世界,而是一片把流动吸纳进秩序里、却没有把流动废除掉的地方。船仍然把“世界尽头”带进运河,夕照仍然把城市、原野与水道一并披上风信子色与金色。连最后那团暖光,也只是被作曲后的变化。[1][2] 因此,译文不能把这首诗译得过于安睡。它成立,正因为漂泊被纳入了秩序,而并非被取消。

5)这句副歌之所以能活到后来,是因为它说出的梦始终带着边

这首诗后来进入绘画世界,恰好说明译者真正要保护的是什么。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马蒂斯的文章指出,他在 1904 年创作的新印象派代表作《Luxe, calme et volupté》,标题直接取自波德莱尔的这首诗。[5] 这个借用很说明问题。马蒂斯看中的并非一句泛泛的舒适口号,而是一组能同时容纳感官丰盛与形式控制的词,正好足以让现代绘画重新处理。

Poetry Foundation 关于波德莱尔影响现代主义的说明,也可以放在这里一起看。[3] 这首诗的长久生命,不靠丰腴本身,而靠精确。它把欲望布置到一种可以被携带、被引用、被转化的程度,却又没有因此失去危险性。副歌能够走进绘画、评论与现代趣味,正因为每个词都拒绝被简单化:“order” 并非单纯纪律,“calm” 并非空白,“volupté” 更不只是快乐。三个词放在一起,指向的是一种其宁静和其人工、其克制和其食欲完全缠在一起的梦想。[1][2][5]

这也就是英文翻译必须达到的标准。它不需要在每个层面都做到一模一样,没有哪个版本能够把所有压力同时无损搬过去。但它至少要保住开头那种失衡的亲密、副歌里被安排好的美、 “volupté” 的肉身重量,以及灵魂与世界之间那种秘密而又准确的互认。[1][2] 这些东西一旦还在,《旅行的邀请》就不会只剩下一条讲究的逃生口,它会重新显出原来的样子:这是波德莱尔最受控制、最会诱人、也最安静地令人不安的构造之一。

来源

  1. Charles Baudelaire,《Les Fleurs du mal》(1861)中的 “L’Invitation au voyage”,Wikisource 法文原文。
  2. Charles Baudelaire,“L'Invitation au voyage (Invitation to the Voyage)” ,Fleurs du mal / Flowers of Evil 页面,含多种英文译文。
  3. Poetry Foundation,“Charles Baudelaire”(关于其形式控制与现代主义影响的作者介绍)。
  4. A. S. Kline,Voyage To Modernity: A Study of the poetry of Charles Baudelaire(讨论波德莱尔的浪漫主义继承与对无限的渴望)。
  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Henri Matisse (1869-1954)”(说明《Luxe, calme et volupté》标题取自波德莱尔诗句的馆方文章)。
  6.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es Baudelaire.jpg”(题图所用 1855 年纳达尔摄影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