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记住《吉姆爷》,常常只记住那一个失误的瞬间。一个年轻船员从载着朝圣者的“巴特那号”上跳下,以为船快沉了,于是余生都在为这一跳偿付代价。[1][2] 这样的概括并没有错,只是过于整齐,不像康拉德真正写出来的那本书。小说真正锋利的地方,在于那一跳发生之后,语言本身遭遇了什么。吉姆的行为没有停留在一次私人的失败,也没有停留在一次单纯的公众丑闻里。它被转述、改写、辩护、嘲弄、盘问、神话化,于是“吉姆是谁”这个问题,到最后已经无法和“此刻是谁在讲他”分开来看。[1][4]

也正因如此,这部小说直到今天仍显得现代。Britannica 把它列为康拉德的重要作品,这一点并不意外;剑桥版前言更有用的地方,在于它提醒读者,这部书最初并非以完整单行本的方式抵达读者,随后在 1899 到 1900 年间分十四期连载,随后才结集出版。[2][3] 连载形式在这里并非出版史边角料。康拉德并非先讲完一件事,再来解释它;他一次次把它重新掀开。故事靠延迟、回返和折射过的证词前进,所以读者遇见的吉姆,并非一个稳定的性格,更像一个在众人口中被不断传递的问题。[1][3]

顺着这个角度进入《吉姆爷》,比追问“吉姆究竟是并非懦夫”更接近这部小说的内部构造。真正值得看的,是康拉德怎样搭起它的声音系统。马洛没有把最后一句话交给吉姆,康拉德也没有把干净无瑕的解释权交给马洛。相反,他造出了一台散文机器,让羞耻沿着社会关系流动:它经过海员共同体、法律程序、港口流言、私人友谊、怜悯、敬慕,以及殖民边地上的传奇化命名。[1][4]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的是约瑟夫·康拉德 1916 年的真实摄影肖像,而并非一张泛泛的船海图。这样的选择,是为了把文章拉回声音的制造者身边。在《吉姆爷》里,海当然重要,真正更尖的戏剧却发生在叙述之中:谁来框定这次坠落,谁来复述它,谁又有权把它改写成命运。[5]

1)吉姆先以一种“类型”进入小说,随后才慢慢长成一个人

康拉德一开篇,就把吉姆放进一种职业性的想象里。早期几章写的是一个英俊、前景光亮的年轻人,一个被冒险故事和英雄白日梦提前塑形的水手:他想象着救援、指挥、认可,想象着自己会在关键时刻被历史选中。[1] 他最初并非以一颗已经充分自我解释的心出现的,他更像一个先住进脚本里的人。这里重要,因为后来的“巴特那号”事件毁掉的并不只是职业履历,也毁掉了那套他用来相信自己的文体。

那句有名的 “one of us” 正是这个结构的核心。[1] 马洛用它把吉姆拉进海员共同体,可这句话并不只是接纳,它同时也是一种压力。吉姆并非孤零零的某一个人,他是一个会牵动整个群体自我理解的案例。他的失误并非只属于他自己的失误,而像是对共同准则的一次威胁。事情一旦变成这样,这部小说就不或许退回纯粹的私人忏悔。吉姆在真正属于自己之前,已经先属于一套公开的说法。[1][4]

这正是康拉德极精密的一步。与其一开始就交出一份完整的一人称自白,他让小说先围绕吉姆长出职业判断、流言耳语和回顾性的叙述。于是读者看见吉姆,总是隔着框架。连同情也并非直接抵达的。小说逼着人同时去看两件事:他做了什么,以及一群说话的人如何不断决定,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1][3]

2)马洛把“告白”写成了一条流通链

马洛之所以是这本书最大的技术发明,正因为他既并非可以一锤定音的法官,也并非一个把事实透明交出的中性见证者。他被吉姆吸引,对吉姆恼火,被吉姆牵连,同时又无法停止讲述吉姆的故事。[1] 换一部小说,告白会把责任范围收窄,会让事情变得清楚;到了《吉姆爷》里,告白反而让视角不断增殖。马洛在社交场合里讲,在记忆里补,在法庭场景里回想,在旁人证词里转引,后来甚至通过书信把故事继续推向自己并不在场的地方。[1][3]

所以这部小说的文体始终带着一种不安定。吉姆的坠落总在以另一种角度被再次接近:官方调查是一次重说,船员的闪躲是一次重说,港口边的闲谈是一次重说,马洛带着迷恋的重构也是一次重说,后来来自帕图森的消息仍是一次重说。[1] 康拉德并没有把“二手性”视为需要被清除的噪音,反而把它写成了这个世界里最接近真相的形态。吉姆可以说出 “I jumped”,可这句话并不能把账结清。[1] 它只会引出下一轮倾听、怀疑、怜悯或者震惊。

也就在这里,马洛对吉姆那份复杂的吸附变得重要起来。他并非中立的,康拉德也从不假装他是。马洛想让吉姆比“巴特那号丑闻”所允许的那种单薄解释更大一点。他不断寻找一个尺度,想看看吉姆的想象力、忠诚、羞惭与自毁,能不能被放在某种不那么扁平的理解里。[1][4] 所以小说的句法总在回旋。它不断绕回那个动作,并非因为作者犹豫,原因在于马洛既放不下解释,也放不下希望。

3)康拉德让“一次跳跃”在语言里发生无数次

《吉姆爷》真正高明的地方,是那次决定性的动作从来没有安静地待在过去时里。吉姆只跳了一次,小说却在语言中反复让那一跳重新发生。[1] 调查会让它重来,海员口耳会让它重来,马洛的讲述会让它重来,吉姆自己试图命名那一刻的努力也会让它重来。每一次回返,读者都要重新经历行动与意义之间那道裂缝。

剑桥版前言里的出版史,在这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结构线索。[3] 一部先以月刊连载的作品,本来就更懂得如何悬置、恢复、改写注意力。康拉德借用的并不只是连载式的吊胃口,指向一种道德上的回返机制。他持续推迟对吉姆意义的最终结算。等小说离开“巴特那号”的直接场景之后,早先那一幕并没有被甩在身后,它反而变成了一种暗中的节拍器,后来每个行动都得在它面前重新被听见。[1][3]

因此,吉姆的羞耻并不等于直线式的悔恨。它是一种社会性的、听觉性的羞耻,是在回声里被携带的。吉姆 “under a cloud”,这句话之所以要紧,就在于它同时指向遮蔽与氛围。[1] 小说没有把罪责锁进内心深处,而把它摊散到周围的声音、暗示、停顿与反复被记起的话语之中。康拉德的文体,让耻辱变成了一种天气。

4)帕图森并非对叙述的逃离,:叙述最后一次实验

有些读者会把帕图森当成小说后半段的一次改道,仿佛到了那里,故事就转成了较为简单的赎回叙事:吉姆离开丑闻地带,展现勇气,成了“图安·吉姆”,终于把在“巴特那号”上失落的自我重新活出来。[1][2] 康拉德确实给了这种读法一些表面材料,短时间里它看上去也成立。可文体本身并不肯顺从这种简化。帕图森抵达读者耳边,仍旧是通过报告、回忆和书信。[1] 就算在最接近英雄形象的时刻,吉姆也依旧是一个经由转述被拼装出来的人。

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帕图森并没有抹平早先那道“梦想与行动”的裂缝,它反而把这道裂缝放大了。吉姆的确可以像他说的那样追随梦想,可这个梦想仍旧不断被外部叙述、被现实事件、被随时或许崩塌的名誉结构反复检验。[1] 牛津 Great Writers Inspire 上那则有关康拉德与后殖民问题的材料,给这里补上了一个很有用的方向:殖民空间并不只是异域布景,它本身就是重新分配英雄主义、权威与判断的一层叙述框架。[4]

所以结尾之所以让人发痛,并非因为康拉德终于证明吉姆彻底有罪,也并非因为他终于把吉姆完整赎回。刺人的地方恰恰在于,两种干净的判词都被拒绝了。吉姆无法在纯粹的一人称里把故事重新收回,马洛也无法把它稳稳归拢成一条确定的教训。[1] 最后剩下来的,是一个同时悬在见证与传奇、自责与借来的敬慕、亲近与转述之间的人物。

《吉姆爷》之所以长久留在读者身边,就在这里。[1][2][4] 康拉德写的并不只是一次勇气失误,他写的是行动进入言说世界之后的公共后果:一件事怎样在众人的讲述里不断变形。吉姆始终拿不到最后一句话,因为小说更深的主题并不只是那一跳,而落在那一跳之后的流通。在那里,文体本身就是判断,叙述本身也会变成命运。

来源

  1. Joseph Conrad,Lord Jim(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版)。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Lord Jim"(小说概览、出版时间与批评位置)。
  3. J. H. Stape 与 Ernest W. Sullivan II 编,Lord Jim: A Tale 前言材料(剑桥《约瑟夫·康拉德作品集》版本;出版、连载与文本史说明)。
  4. Peter McDonald,"Joseph Conrad and Postcoloniality - Part 2: Heart of Darkness and Lord Jim"(牛津大学 Great Writers Inspire;关于叙述功能与后殖民框架的讨论)。
  5. Wikimedia Commons,"File:Joseph Conrad 1916 02.jpg"(题图所用历史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