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里的女子正在死去,注视她的男人从未像此刻这样专注。他细看她的脸,追随着她四肢愈发无力的动作,恨不能把自己缩小到足以抵达她身边。如此痛苦地凝视了数小时,他才将目光从显微镜上移开。载玻片上的水滴已经快要蒸发殆尽。[1]
菲茨-詹姆斯·奥布莱恩(Fitz-James O’Brien)的《钻石透镜》(The Diamond Lens),结尾就落在这一次目光的转移上。叙述者林利(Linley)造出了一台仪器,让原本无从看见的世界显现出来。这番成就扩展了他的视野,却未教会他如何关照另一个生命。尤其残酷的是,照料所需的实用知识,他早已掌握。
小说于1858年1月匿名刊载在《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上,帮助奥布莱恩赢得了声名。韦恩·R. 凯姆(Wayne R. Kime)将它放在作家日渐关注个体意识的脉络中考察,也指出他对当时通灵术等热潮的敏锐回应。[2] 小说中那架超乎现实的显微镜,正属于这种探究与奇迹交织的想象。至于它对沉迷状态的描写,纵然读者把仪器当作虚构,也依然能够体会。
下文涉及小说结局。
欲望有了仪器
林利童年时的热情写得十分动人。母亲从果酱上刮去的霉菌,在放大之后成了一片繁茂的风景。寻常物质内部,色彩与运动纷纷展开。奥布莱恩让发现带上了阅读童话的快乐:另一个世界,原来一直藏在这个世界里面。[1]
然而,占有的念头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这份快乐。男孩为了寻找透镜打碎玻璃,还偷走姑妈的眼镜。他想象着把所有发现都留给自己。姑妈失去了帮助视物的工具,他则借此拓展自己的视力。在故事要求我们正视更严重的后果之前,这一点小小的伤害已经显出了后来行为的轮廓。
林利终于学会耐心,也练成了技术。小说第二节先写他空有仪器却还用不熟练的窘迫,再写他持之以恒的练习。[1] 正是这一点,让故事中的道德问题更加迫人。他确有才干,把问题归于无能就轻轻放过了他。他凭着自律成为出色的观察者,同时又坚信,自己的愿望理当得到破格的满足。
拜访灵媒时,这份确信又有了新的寄托。那位据称是列文虎克的亡灵,告诉他如何用一颗大钻石制成完美的透镜。林利问自己是否命中注定能完成此事,得到的正是他想听的回答。[1] 降神会既给了他制作方法,也让他沉醉于自己注定不凡的想象。一项艰难的工程,就这样成了命运许给他的伟业。
透镜之外的生命
为了得到钻石,林利谋杀了相识的朱尔·西蒙(Jules Simon)。叙述这一决定时,他搬出“科学的利益”,把另一个人的生命缩减为发现之路上的障碍。[1] 他的推理越是井然有序,就越令人心寒。他盘算着如何把死亡伪装成自杀,那份专注而务实的劲头,与他摆弄仪器时如出一辙。
这段叙述也借助了反犹主义,把受害者贬损到失去人的地位。林利先猜测西蒙是犹太人,随后在为杀人辩解时,又以这个自行认定的身份贬斥对方。凭着这一猜测,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条处置他人生命的理由。故事让凶手亲口说出这套推理;其中的偏见,恰好显出了他如何把受害者写成一个可以牺牲的人。
西蒙讲述宝石的来历时,又带出一次掠夺:他说,自己在巴西一处钻石矿场看见一名被奴役的工人藏起钻石,随后便将钻石取走。[1] 林利抓住西蒙亲口承认的恶行,自封为裁判者。他的裁断全然略过了那名工人的处境,对于围绕这颗宝石的暴力,也全无质疑。对他而言,这段自述只是送上门来的便利。
下一节把谋杀称作“西蒙的灾祸”,措辞间,责任便悄悄从说话者身上移开了。[1] 一桩蓄意的行为,变成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灾难。这种言辞上的闪避,为后来的悲剧作了铺垫。林利能够极其精确地描述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仍让整段叙述处处指向自己的无辜。
得不到回望的凝视
透过制成的透镜,林利发现了一个生命,并给她取名阿尼穆拉(Animula)。文字的步调随之放慢,以铺张的笔墨逐一描摹光线、头发、动作与色彩。这份美也是陷阱的一部分:叙述者早已交代了发现的代价,读者却仍被邀来分享眼前显现的美妙。
有了这份新生的眷恋,他仍对旧日杀戮毫无悔意。注视阿尼穆拉时,他明确接受了换来这一景象的流血。[1] 爱慕让他先前的那套推理愈发热切。为了获得自认无可比拟的体验,别人的生命依然是他愿意付出的代价。
折磨他的,是这场相遇始终只有一个方向:“她永远、永远也看不见我!”[1] 重复的词语,让被对方看见听来像是一份尚未到手的酬报。他渴望在她的世界里成为一个有位置的人,在那里留下记忆。与此同时,她自己的一举一动,又成了他编写自身故事的材料。她消失在枝叶间时,他便想象有个情人把她唤走了,尽管他从未听到呼唤。
奥布莱恩让这种自称的无能为力变得复杂起来。林利可以改变照向载玻片的光线。据他叙述,调暗光线时,阿尼穆拉脸上现出痛苦;恢复光线时,他又读出了喜悦。[1] 两人无法交谈,他的解读也始终无从验证。不过,他已经能够左右她周围的环境。即使进不了她的世界,他仍然牵动着那个世界里的生存条件。
致命的疏忽,正从这层混淆中长出来。第一次观察之前,林利曾在水滴表面涂上松节油,以减缓蒸发。后来,他却回避察看水滴本身,因为水滴会提醒他,两人始终相隔:“我讨厌看见它。”[1] 这个寻常的物件,在情感上已让他难以承受。他一直透过它看,直到忘了看一看它本身。
究竟采取何种干预就一定能救下阿尼穆拉,故事对此留有空白。它写明的是,林利早已知道蒸发值得提防,却忽略了他所爱慕的一切赖以存在的物质条件。他的悲痛深切;再深的悲痛,也填补不了照料的缺失。
当观察者成为奇观
小说问世初期,曾有人争论其中最核心的构想究竟归谁所有。利哈伊大学的《普法夫酒馆档案》(The Vault at Pfaff’s)记载了1858年2月报纸上的一场交锋,争议源于奥布莱恩借用了威廉·诺思(William North)小说情节的指控。[3] 凯姆指出,随之而来的论争,帮助这位此前匿名发表作品的作者进入了公众视野。[2] 那个微观世界如此令人难忘,甚至成了一场文学争端的焦点。
不过,小说长久的生命力,也在精巧的设想之外延伸。H. 布鲁斯·富兰克林(H. Bruce Franklin)在《科幻百科全书》(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的词条中,把小说的力量归于它对那种立志独自成就伟业的科学天才的审视。[4] 从这个角度读来,林利那架非凡的仪器,照出的是一种寻常的道德缺陷:在他眼里,其他生命的价值,都可以由自己的欲望来裁定。
最后一幕又添了一重令人不安的转折。林利穷困潦倒,备受折磨,靠给年轻人讲课度日;那些人付钱听讲,只为取笑他。[1] 他成了别人眼中引人入迷的奇观。这样的逆转惩罚了他,也显出了听众取乐时的丑态。故事结束时,我们仍在看着这个人,而他曾经看着另一个生命受苦。专注与冷漠能够相伴到何种地步,我们已经看得分明。
资料来源
- 菲茨-詹姆斯·奥布莱恩,《钻石透镜》(1858),第I–VI节 — 全文,古登堡计划;原刊及图片来源:《大西洋月刊》,第1卷,1858年1月,第354–367页,多伦多大学藏本,互联网档案馆,小说首页
- 韦恩·R. 凯姆,《菲茨-詹姆斯·奥布莱恩小说十三篇:心灵的领域》(Thirteen Stories by Fitz-James O’Brien: The Realm of the Mind)前言与导论(特拉华大学出版社,2012),第xi–xvi页 — 文学背景、匿名发表与作者归属争议;出版社试读PDF。
- 利哈伊大学,《普法夫酒馆档案》,“《钻石透镜》——一场文学争论” — 1858年2月26日《纽约时报》论争的目录记录与摘要。
- H. 布鲁斯·富兰克林,“奥布莱恩,菲茨-詹姆斯”,《科幻百科全书》,更新于2025年2月17日 — 小说在科幻文学中的位置,以及它对孤独天才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