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阿韦(Keawe)逃过了下地狱的厄运,连早餐都格外可口。他边吃边说话,盘算着回家的行程。妻子科库阿(Kokua)几乎说不出话,也一口未吃。他满心欢喜,全然没有留意。就在夜里,她悄悄买下了那只曾威胁他灵魂的魔瓶;他正为摆脱危险而庆幸,那份危险此刻却坐在餐桌旁,与他紧紧相邻。[1]
这是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瓶中魔》(The Bottle Imp)里最残酷的一桩交易,残酷之处恰在于所有条款都得到了遵守。瓶子依规易手,价钱如约降低,一个人平安了,另一个人却满心恐惧。两种处境之间的距离,成了史蒂文森在这个故事里追究的道德问题。
本文谈及故事结局。
《瓶中魔》初刊于1891年,1893年收入《海岛夜谭》,属于史蒂文森旅居太平洋时期的作品。1889年,他到过夏威夷的科纳海岸,凯阿韦梦寐以求的房子就建在那一带。[2][3] 这个故事也曾往来于不同语言之间:史蒂文森与传教士亚瑟·克拉克斯顿(Arthur Claxton)合作的萨摩亚语译本,于1891年出版。[2]
这则转述中的问话,需要审慎看待。罗斯琳·乔利(Roslyn Jolly)指出,现存的萨摩亚读者反应,都经由史蒂文森及与他有交往的欧洲人留下,读者本人的声音并未直接传下来。[2] 即便如此,这则轶事仍点中了小说反复引人追问的事情:一所漂亮的房子出现在眼前,究竟是什么让它得以建成?
价钱越低,代价越高
魔瓶能满足愿望,却无法延长主人的寿命。谁在死时仍持有它,谁就会下地狱。要脱身,就得用硬币交易,而且售价必须低于买入价。赠送无效;加价出售,瓶子还会回来。[1]
这条规则给故事带来了精巧而反常的悬念。一件惹人向往的东西,降价通常会让人更容易得到它;在这里,每次降价都耗去一次脱身的机会。每一位满意离场的卖家,留给下一位买家的余地都更小。钱数小到几乎懒得去数,危险却随之加深。
在解释魔法之前,史蒂文森已经写出了这场交换中的不对等。在旧金山,凯阿韦透过富人家明净的窗玻璃向里望,羡慕屋主的房子;屋主向外望,羡慕的却是凯阿韦。玻璃让两人彼此看得见,各自的处境却仍隔在两边。接下来的买卖,把麻烦从屋里的人移交给了屋外的人。[1]
凯阿韦梦想中的房子,也有贪欲之外的意味。宽阔的阳台迎着微风,房间里放着色彩鲜亮的画、八音盒和益智玩具。史蒂文森把这份快乐写得可触可感,读者也盼着凯阿韦能够享受它。只是,钱和土地来自叔父与堂兄弟的死亡。凯阿韦和朋友洛帕卡(Lopaka)怀疑魔瓶插了手。这层疑心给遗产蒙上了阴影,至于瓶妖是否动手夺走了这两条性命,文本没有写出。[1]
这里的不安,超出了“许愿要当心”这一熟悉的告诫。凯阿韦许下的愿望里没有亲人的死亡,但他们死后才有的这所房子,他照样接受了。好处已经到手,他便找出一套说法,让自己安心留下它。魔瓶送来财富,主人则备好理由,让这份占有变得可以承受。
爱情进入这笔计算
卖掉魔瓶之后,凯阿韦爱上科库阿,随后发现自己患了麻风病。他决意避免让她受到传染。为了治病并与她成婚,他再次寻找魔瓶,却得知下一次买入的价钱已是一美分。他认定再没有更小的钱可付,还是买下了它。[1]
他的动机变了,条款依旧。同一件东西,既能供人攫取财富,也能供人倾心付出。到了史蒂文森笔下,单凭谁曾与魔鬼做过交易,已经很难轻易辨清一件事的善恶。
科库阿最初凭知识应对困境。世界上还有比一美分更小的硬币:法国的生丁(centime)让魔瓶有了继续转卖的余地。她促成两人动身前往塔希提。她受过的教育为故事续上了一段路,她处理实事的才智,与她的忠贞同样重要。然而,更小的硬币只是多留出几位买家的位置,危险仍会存在。[1]
始终没有买家出现,她便安排一位陌生老人以四生丁买下魔瓶,再以三生丁转卖给自己。“一个灵魂,换一个灵魂。”她对自己说。[1] 这句匀称的话听来像一道兑换比率,损失却是她自愿承担的。她想让这份重担就此停在自己门前。
史蒂文森把这个决定在身体上激起的挣扎写得分明。等候中间人时,科库阿浑身发抖;等他回来,她的手又躲开了瓶子。那具身体拼命渴望安全,勇气就在其中发生,与恐惧相伴。
老人的举动让这桩交易又多了一层意味。他谢绝了用魔瓶治好咳嗽的机会,看见她那样惊恐,便提出由自己留下瓶子。科库阿坚持要把他从危险中解脱出来。[1] 这场交易里,有两个人愿意替别人受苦。凯阿韦很快就会对这份慷慨视而不见。
早餐桌上,他把那位身份不明的买家贬作一个邪恶的蠢货。这个判断对他实在方便:只要新主人罪有应得,旧主人便可以心安理得。科库阿反驳说,别人遭受毁灭,他也该感到难过。凯阿韦动了怒,叙述者告诉我们,正因为他心里知道她说得在理。[1] 他已经懂得这番道理,此刻的刻薄,是想挡住它对自己幸福的侵扰。
瓶子走了,危险还在
又一次向内窥望,才让凯阿韦看清了自己的误判。他往屋里看,发现科库阿和魔瓶待在一起,最先涌起的恐惧,是自己那场买卖出了差错。随后,他才明白她做了什么。[1] 史蒂文森让那份自私的本能先于理解浮上来,爱也得从这里穿行而过。
凯阿韦如今重复了妻子的计划,找来一位水手长做中间人:水手先花两生丁买下瓶子,凯阿韦再以一生丁向他买入。两个相爱的人争相承担最后的损失。只要魔瓶的规则照旧,他们的深情便无法让两个人一同得救。
水手长却拒绝出售。他喜欢这只瓶子。凯阿韦提醒他地狱的威胁,他答道:“照我看,反正我都是要下地狱的。”[1] 一个人若认定自己的来日早已注定,惩罚的威胁也就失去了力量。同样的前景让这对爱人胆寒,对他却无关痛痒。
这一下带着喜剧意味,让紧绷的情节松了下来;不过,对自身命运的估计,终究只是水手本人的看法,书中没有神意的裁决替他作证。凯阿韦也继续为水手的安危着想,力劝他卖掉瓶子。这份恳求显出了他与早餐时的变化:那时,他还借口另一位主人性情邪恶,便把对方的命运抛在了脑后。[1]
乔利的解读保留了这个收场里的不安。有人认为,只要还有越来越小的币值,就能无止境地脱身,她对此提出异议。在她看来,硬币面额不断缩小,意味着终究得有人承担后果,哪怕主人公逃过了这一劫。[2] 爱人得救,交易的条款却依然有效。
对于圆满结局究竟止于何处,史蒂文森的叙述者罕见地坦白:“瓶子就这样离开了这个故事。”[1] 它离开的是我们正在读的这一段记述。瓶子依然完好,里面的东西仍在,危险也依旧。紧接着的一句让凯阿韦回到科库阿身边,两人在“明亮之屋”(Bright House)长享安宁。
这份安宁值得欣慰,两人都已愿意为了对方而舍弃它。只是,那句写瓶子离去的短语,把另一条生命留在了末页之外、近在咫尺的地方。故事停在我们感情最深之处,那件危险的东西却还在沿街远去。
来源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瓶中魔》,收入《海岛夜谭》,古腾堡计划——原作文本,重点参照旧金山的交易、科库阿买入魔瓶、早餐对话,以及与水手长最后的交涉。
- 罗斯琳·乔利,“Stevenson's Pacific Transnarrative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cottish Literature 第9期(2013),第5–25页——出版与翻译背景、经他人转述的萨摩亚读者反应,以及货币问题的论述;重点参照第15–17、23–24页,注28与注41。
- 理查德·杜里(Richard Dury),“Robert Louis Stevenson in Hawaii”,爱丁堡龙比亚大学 The RLS Website——1889年的行程,以及故事采用的科纳海岸地点。
- 美国国会图书馆,“Robert Louis Stevenson's home at Pago Pago, American Samoa [i.e., Vailima, Upolu, Samoa]”,藏品编号93501596——泛太平洋通讯社档案照片,目录中的年代标为“[193-?]”,复制品编号LC-USZ62-1055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