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曼太太正在讲述死者如何行走。她说,他们从教堂的石板上起身,带着一身大理石沿过道走来。她的雇主在心里插入一句赞语:“又一句好话,多尔曼太太。”她想劝他把门锁好,他却在欣赏她讲故事的口才。[1]
这句括号里的话,藏着E. 内斯比特(E. Nesbit)的《等身大理石像》(“Man-size in Marble”)中很大一部分恐怖。讲述故事的画家杰克听得出别人的话有多大力量,却仍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他的口吻亲切,有教养,还时常透着幽默。内斯比特让这些可爱之处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读者听他说话,颇觉愉快,同时又察觉,他实在听不进别人的话。
本文涉及故事结局。
这篇小说于1887年12月刊登在 Home Chimes 杂志上,1893年收入 Grim Tales。[2] 故事从灾难之后讲起,杰克首先向那些试图用寻常道理解释掉他这段遭遇的人发出质问。本文的分析以这部小说集所收的文本为据。作品独特的张力在于,一个遭逢毁灭的人,正重新讲述自己当初那种轻快的自信,而这份自信也曾将他推向毁灭。
好素材拼成的家
杰克与妻子劳拉想找一座住着有益健康、看着也赏心悦目的乡间小屋。寻屋的过程成了一出小喜剧,尽是糟糕的水管和糟糕的品位。两人最终在教堂附近住下,拿淘来的旧物布置房间,靠绘画与写作谋生。多尔曼太太既操持家务,也讲述当地的传说,夫妻俩便把这些传说改写成故事,投给杂志。[1]
这种生活安排也带出一种观看的习惯。乡村有风景可赏,旧家具自有韵味,邻人则能贡献可供取用的语言。杰克谈起多尔曼太太,连她的外貌都先经一番审美评点,随后才轮到她的厨艺。在这样的目光里,眼前的一切都可供挑选、欣赏,或转为创作的素材。一旦故事要求人在生活中采取行动,这种习惯就会变得危险。
女管家宣布自己必须在10月底前离开,杰克起初只往工钱或休假的安排上想。后来,她终于讲起教堂里那两尊大理石像所代表的恶人。每逢诸圣节前夜,他们便会回到旧居,也就是杰克这座小屋所在的地方。他向她保证,自己从来不拿这类事开玩笑,随即又对读者添上一句:“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1]
这句旁白邀读者会心一笑。杰克与读者成了见多识广的听众,多尔曼太太则成了表演者,对自己讲述的效果还缺少几分自觉。他的礼貌维持着这层区分。他尽可以赞赏她的措辞,至于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解释的权利仍握在自己手里。
两人谈到石像时,内斯比特让这种差别直接落在话音里。杰克用的是有学识的人熟悉的术语:墓葬雕像(effigies)。多尔曼太太却把它们叫作躯体,说它们与真人一般大小。她的语言让石头保留了肉身的意味,令人不安;他的语言则把它们归入教堂陈设这一熟悉的类别。小说标题站在她这一边:他所赞赏的那句措辞,最终成了我们读到他自己的故事时所见的篇名。[1]
谁的话听来在理?
劳拉最初的烦恼关乎工作。少了帮手,她担心做饭和打扫会占去夫妻俩赖以挣钱的时间。杰克以宽慰和迁就回应。他说她不讲道理,同时又把自己的爱写得十分宽厚,足以包容这个缺点。[1]
她所担心的事,与他对她的描述之间,存在着值得细察的距离。萨拉·简·比塞尔(Sarah Jane Bissell)在研究维多利亚时代女性作家的鬼故事时指出,杰克将劳拉视为娇弱、孩子气的女人,遮蔽了她作为职业作家的身份。比塞尔还提醒读者,即使灾难已经证实多尔曼太太的警告,叙述者对她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3] 这一解读让我们听见亲昵话语里的压力。仅有爱意,还不足以让所爱之人得到认真对待。
不过,小说也写出了这段婚姻里的真实乐趣。杰克洗盘子,夫妻俩一起做早餐,享受着这个随手布置起来的家。这些段落使他超出了专横丈夫的单薄形象。他的过失与温柔、与切实分担的家务,可以同时存在。问题落在这里:当劳拉的感受与他口中幸福安稳的生活发生冲突,事情会怎样发展。
他一直瞒着劳拉,多尔曼太太曾发出警告。一部分原因是怕她烦恼,但他也承认,自己还出于另一个说不清的缘由选择沉默。出事那晚,劳拉心神不宁,问他是否也有过预感。他几乎在话题刚开启时就将它堵住:即使有,他也不会相信。后来,劳拉想陪他出去散步,他认定她太累了,便将她留在屋里,出门时也没有闩门。[1]
到了户外,云、月光、田野与寂静的树林充满了文字。杰克那双画家的眼睛依旧敏锐,令人赞叹。他听见钟敲了11下,想过回屋,随后又任由夜色将自己留住。描写带来的愉悦推迟了他的归程。同样的句子留住了他,也将读者留在屋外。
警告回到他自己的话里
来到教堂,杰克发现石板上空了。先前被他当作生动谈资的语言,如今成了陈述证据的措辞:他借用多尔曼太太的说法,将消失的石像描述为按真人大小塑出的躯体。借来的话已经换了用途,从传说的点缀变成了他讲述眼前骇人景象时所需的语言。[1]
惊慌之下,他也没有径直回家。凯利医生拦住了他,听了他的讲述,笑了起来,还拿他的胆量相激。杰克同意重返教堂,这回石像已回到原位。医生的自信使他定下神来。读者刚看过一个受惊女人的忧惧被轻轻带过,如今,一个受惊男人也在劝说之下,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受。宽慰凭借说话者的权威奏效,又让他耽搁了一次。[1]
最后一幕打碎了这个声音从容掌控一切的姿态。杰克发现劳拉已经死去。叙述里满是追问:她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这些事如今已无从追回。他还在试着安慰她,用爱称叫她,向她保证平安。熟悉的温柔仍在延续,只是帮助她的力量已经消失。
随后,叙述收束为一个简短的陈述句。劳拉紧握的手里,有一根大理石手指。[1] 这件东西为小说落下残酷的最后一笔,她亲历的那一幕却仍然无从讲述。杰克可以向读者出示证据,妻子却再也无法给他所需要的回答。
内斯比特以儿童文学闻名,她的超自然小说也一直与那些童书一道结集出版。华兹华斯出版社2025年推出的选集,将这些故事置于女性哥特文学(Female Gothic)的传统之中,把家庭关系与恐怖联结起来。[4] 《等身大理石像》在一场普通交谈的声调里写出了这种联系。关乎生死的警告传来时,已经足够清楚。杰克听见了,欣赏了,又把它变成一句赞语。等到他自己也需要借用那些话,那个本应得到警告的女人,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资料来源
- E. Nesbit,“Man-size in Marble”,收于 Grim Tales(A. D. Innes,1893),古腾堡计划——小说原文,涵盖开篇叙述者为自身证言所作的辩护,直至结尾的发现。
- Troy J. Bassett,“Grim Tales”,At the Circulating Library: A Database of Victorian Fiction, 1837–1901——1887年12月的杂志发表记录及1893年的结集出版记录。
- Sarah Jane Bissell,Haunted Matters: Objects, Bodies, and Epistemology in Victorian Women’s Ghost Stories,格拉斯哥大学博士论文(2014),第175–177页——劳拉的工作、杰克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及女性警告的权威。
- Wordsworth Editions,Man-size in Marble and Other Grim Tales,Stephen Carver选编并撰写导言(2025)——选集篇目,以及将内斯比特的超自然小说置于女性哥特文学传统中的解读。
- Penguin Books Australia,“E. Nesbit”——出版社的作者页面及上方所用的档案肖像;摄影者与拍摄日期均未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