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书之所以长久,在于它们握有一个无法替代的情节转折。另一些书能够不断回返,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想重新给其中某个角色换一身衣服。《秘密花园》一次又一次被改编,原因更偏向结构。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把修复写成了一套先发生在空间里、随后才落入观念里的过程。上锁的花园、走廊里的哭声、长久关闭的卧室、需要穿越天气的沼泽地,以及一座围绕哀悼而组织起来的大宅,共同构成了这部小说最牢靠的变形机器。[1][2]
正因为如此,它才格外容易被搬运。改编者可以把房子拍得更阴冷,可以削弱神秘主义色彩,可以把哀伤写得更重,也可以重新处理小说里关于帝国、疾病与身体的部分,可他们总会回到同一条基础顺序: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进入一个被封住的地方,找到一条隐秘出口,并发现,让被忽视的空间重新活起来,同时也会改写周围人的身体与关系。[1][2][4][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伯内特的真实档案摄影,而没有选用后来的电影剧照或花园插画。这样处理,是为了把文章的重心重新放回作者身上。《秘密花园》的后世生命太强,以至于那座花园有时会像一个脱离文本自由漂浮的文化符号;这张照片把故事拉回到最初那个写作者那里,让人重新看见,是她把封闭、天气与修复做成了一套可以迁移的戏剧系统。[6]
这部小说真正持久的发动机,不只是“花园”本身,而是一串被锁住的空间
重要的是,小说并不从盛放开始,而是从损坏、迁移与糟糕的室内开始。玛丽·伦诺克斯在殖民地灾难之后抵达米瑟斯韦特,进入一座充满闲置房间的大宅,并且先是通过声音认识这座房子,之后才通过解释认识它。[1][2] 伯内特把章节命名为“走廊里的哭声”“花园的钥匙”这一类形式,并非为了制造儿童冒险的轻巧气氛。[1] 门、墙与旁侧传来的信号,在这里承担了真正的叙事功能。它们逼着玛丽从被动滑向注意。
这正是它易于改编的原因。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建筑性的。玛丽并不是先解开一个心理谜题,随后才偶然发现花园;她是在追随一连串封闭。某扇门后有人在哭。某处藏着一把钥匙。某道墙后面,有一块被宣布为死亡的地方,其实并没有死去。[1] 即使今天的读者主要把小说记成玫瑰与春天,这个故事真正的压力,仍旧来自阈限。
手稿背景也在支持这一点。纽约公共图书馆关于《秘密花园》手稿的说明写到,伯内特最早是在肯特郡 Great Maytham Hall 玫瑰园中的写字桌旁生出了这部小说的念头,之后又是在纽约普兰多姆庄园规划庭园时完成写作。[3] 这一细节十分关键,因为它说明,这部小说的想象深处,始终拴着被设计、被劳动、被居住过的空间。花园并非抽象自然,而是有边界的土地,曾经被人深爱,后来被弃置,最终需要通过劳动重新进入。
改编不断回返这本书,因为它把修复写得可见、带有季节性,而且必须由多人共同完成
大英百科有一处概括相当准确:小说把身体变化与精神变化都牢牢系在季节秩序上。[2] 玛丽抵达时是冬天,真正的劳动开始于春天,更充足的力量在夏天出现,父亲回来时,孩子与花园都已经重新变得可辨认。[2] 正因为这一条季节弧线如此清楚,这个故事才能在不同媒介中不断转换。电影可以把它拍出来,舞台可以把它风格化,插图可以把它压缩成前后对照的结构,复原因此成了可以观看的过程。
伯内特还给了小说一句几乎像“改编说明书”的句子。玛丽说:“If you look the right way,” “you can see that the whole world is a garden.”[1] 这句话之所以总被记住,在于它同时完成了几件事。它让修复更像一种重新学会观看,而不仅仅是“被治好”;它让花园不致缩成私有财产内部的一块可爱景点;它也允许后来的版本去决定,这种变化究竟应该被拍得更接近现实劳动,还是更接近精神性的觉醒。
这种弹性尤为重要,因为小说里的疗愈语言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并不轻松。书的后半部明显转向积极思维式表达,而大英百科也提醒读者,伯内特受过 Christian Science 与神智学的影响。[2] 科林那些近乎宣言式的激动句子,包括“Magic is in me”,让这本书变得比普通儿童田园小说更雄心勃勃,也更不稳定。[1][2] 改编恰恰可以在这里重新分配重心。有的版本会把复原拍成园艺与锻炼的结果,有的版本会把它转成情绪与音乐的累积,还有的版本会把重点放到房子长久的哀悼上,让花园成为一种能把悲伤重新分配给众人的地方。真正不变的,并非某一种疗愈学说,而是那种通过劳动重新打开空间的可见过程。
后世改编之所以能不断换调,是因为小说最深的戏剧并不住在口号里,而住在房间里
也正因为如此,《秘密花园》才能从纸页走到银幕,再走上舞台,而不丢掉自身骨架。大英百科在改编部分给出了一条很清楚的后世线路:BBC 曾拍过多部电视剧版本,1949 年与 1993 年都有重要电影版本,百老汇音乐剧则活跃于 1991 到 1993 年间。[2] 英国电影协会关于阿格涅丝卡·霍兰德 1993 年影片的条目虽简短,却足够说明问题。它确认了这个故事在电影中的韧性:一位擅长压迫感与氛围控制的导演,一组围绕儿童展开的表演者,以及一套天生适合视觉性封闭与释放的叙事装置。[4]
舞台上的后世生命则把另一点照亮了。美国国会图书馆关于音乐剧资源的导引,把玛莎·诺曼与露西·西蒙的《秘密花园》放在一长串戏剧化版本中,并将其描述为对原著相当忠实的一次实现。[5] 这很有用,因为它说明,舞台改编从这部小说里认出的,首先并非一个单独的主题,而是一串本来就带有戏剧重量的场所:育儿室、走廊、隐蔽房间、花园门、围墙内部与重新开始流动的家庭。即使不加入新的阐释,这些地点本身就已经能够承载表演。
这也帮助解释,为何这本书即使在某些前提已经显得棘手的今天,仍能持续被改编。现代读者比早期读者更敏锐地注意到小说里的殖民起点、身体叙事以及它对“恢复”的自信。[1][2] 这些压力没有把作品钉死,反而把决定权交给了改编者。因为这部小说最持久的语法,落在从封闭走向共享空气的过程之中,后来的版本完全可以改动意识形态层面的天气,同时保留那台核心机器。
真正活下来的,其实是一套通过“使用”来完成修复的理论
如果花园只是一块象征物,这本书不会有这么长的生命。它之所以活得久,是因为孩子们真的在那里劳动。他们清理、播种、推车、行走、观察、返回。[1][2] 伯内特让复原依赖对一个地点的反复使用,而不是依赖一次性启示。这一点对于后世改编极为关键。电影可以迅速拍出一座繁茂花园,可是一个真正站得住的版本,必须保留那种“明天还会再来、后天也会再来”的日常节律,因为修复只有在重复中才会变得可信。
这种实践性的节律,也把作品从甜腻情绪里拉了出来。玛丽不是通过道德说教得到改善,科林不是单靠抽象鼓舞恢复力量,房子也不是因为所有人终于说出正确的话便被治好。[1][2] 孩子们获得力量,是因为隐秘空间一点一点变成了惯常空间。曾经上锁的地方,终于普通到可以不断进入,而这种“普通化”才是真正的奇迹。改编之所以格外偏爱这样的结构,正因为它为导演、设计与演员提供的是一连串可以上演的动作,而不是只需转述的训辞。
因此,这部小说的可迁移性并不等于空洞。那座秘密花园当然可以被读成童年、哀悼、被搁置的爱、生态更新,或者单纯是身体重新回到世界的过程。可在所有解释下面,都压着同一个坚硬的模式:有人必须找到钥匙,有人必须走到室外,有人必须开始劳动,有人必须被重新带回天气与陪伴之中。[1][2][3]
为什么它直到今天仍旧显得可再生
一百多年过去了,《秘密花园》依然像是在理解一种很现代的焦虑:受损的人与受损的地方,会不会被过早地当成结案对象。[1][2] 伯内特拒绝这种封口,可她也没有把答案写成松散安慰。她给出的,是一连串重开的动作。一个起初无用的孩子,变得会追踪线索;一座看似耗尽的大宅,再度变得可探查;一块被宣判死去的花园,只证明自己曾被长期忽视;一个从小被教会把自己想成残缺的人,慢慢学会在陪伴之中重新拥有动作。[1][2]
这正是后世改编持续活跃的原因。小说提供的从来不只是舒适情绪。它提供的是一项经得起重复的戏剧命题:被封住的系统可以重新打开,只要注意力能够变成共享劳动,并且这一劳动发生在一个能够清楚登记变化的地方。电影能把这项命题拍出来,舞台能把它唱出来,读者也能不断走回去,因为它最深的快感并不在于花开得有多漂亮,而在于那些被锁住的空间,怎样一点点重新变得适于居住。只要这套模式仍然清楚,伯内特这本书就会继续被改编。[1][2][4][5]
来源
- Frances Hodgson Burnett,The Secret Garden,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版。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Secret Garden"。
-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Manuscript draft of The Secret Garden"。
- British Film Institute,The Secret Garden(1993)影片条目。
- Library of Congress,"Librettos - Musicals of Stage and Screen: A Guide to Resources at the Library of Congress"(含 Marsha Norman 与 Lucy Simon 音乐剧 The Secret Garden 条目)。
- Wikimedia Commons,"File:Frances (Hodgson) Burnett, 1849-1924 LCCN2002697460.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