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斯宾塞的《白色事物》从一个宽泛得近乎童稚的事实起笔:“Most things are colorful things”(大多数事物都有颜色)。天空、大地与海洋先把色彩确立为世界的常态。下一句骤然变换尺度,从自然转向权力:“Black men are most men; but the white are free!”(黑人占人类的大多数;自由的却是白人!)[1] 两行之内,丰盛与自由彼此分离。普遍者无权支配,稀有者却已把世界排列在自己周围。
接下来的一步最令人不安。白性不再停留为颜色。在诗的大部分篇幅里,它有了一个复数施事者——“They”(他们),以及一串主动动词:“stole”“strewed”“blanched”“turned”“pyred”“burned”和“claimed”。到了结尾,“this ghoul”(这个恶鬼)打算“to swing”头骨,并向上帝“swear”(咒骂)。[1] 白人至上主义由固定属性和中性描述转为一套持续运作的动作,施加于地貌、花朵、肉身,乃至创造者。斯宾塞把白性写成了动词。
这股语法压力让短小的诗篇越出抗议宣言的范围。押韵、颜色变化、反复和突转,共同显出一个体系如何制造证据,再把那些证据称作天然。细读《白色事物》,问题随之从“白色世界为何存在”转向“这样的世界如何被制造出来”。[1]
内容提示:诗作与本文谈及种族主义私刑和人类遗骸。
色彩本为基线,装饰之说倒置了位置
开篇直接把色彩立为规则:天空、大地、海洋。色彩在这里超出美丽事物偶然附带的属性。“Most things are colorful things”中,名词 things 重复两次,使这句观察带上分类般的直截了当。人们尚未给世界划分等级,世界在物质上早已纷繁多样。[1]
第二行同样凝练,内部却更不稳定。“Black men are most men”首先可以从人口意义上理解:白人人口并非人类的默认样本。它也可以从语法上听取:这一行先把无标记的人类名词 men 交给黑人,随后才把“the white”单独划为较小类别。接着,连词 but 显露出政治上真正算数的类别。当自由遭到垄断,数量或自然意义上的常见也无法提供庇护。[1]
斯宾塞继而用“White things are rare things; so rare, so rare”(白色事物十分稀有;那么稀有,那么稀有)加深这层倒置。[1] 稀有通常抬高价值;在这里,它催生焦虑与扩张。反复的语句有一瞬近于惊叹,也像权力讲述自身特殊性时反复念诵的故事。白性随即越出众多颜色之一的位置,要让世界其余部分都照着自己变色。
下一处动词也有游移的双义。“They stole from out a silvered world—somewhere”中的 stole,首先调用一个较古老的词义:悄然移动。[1] 盗取之意同时在词中回响。白色的施事者隐秘进入,随后从沿途的一切事物上夺走颜色。一个动词由此兼具到来与侵占。
魔杖所做的,是施加白性
白色的施事者发现平原原本“fair”,只因覆着“greenly grassed”的青草而显出例外。[1] Fair 短暂容纳了美丽、公正、白皙等多重含义,青草随即给出一种他们的体系容纳不了的颜色。他们一路撒下“white feathers of cowardice”(怯懦的白羽),把纯洁意象中惯常的羽毛改写成恐惧留下的踪迹。[1] 羽毛并非从土地生长出来,而是被撒在土地之上。
接着,斯宾塞列出他们改动的事物:金色星辰、红色丘陵、幽暗松树,以及红宝石般的玫瑰中流动的血。这些鲜明之物彼此相连,星辰、地貌、树木、血液和花朵组成了一个微型宇宙。施事者用“wand of power”(权力的魔杖)“blanched”前三者,又把玫瑰“turned”成“a poor white poppy-flower”(一朵可怜的白罂粟花)。[1] 魔杖借来童话的轻巧,动词则把其中的政治性质写得清清楚楚。这里发生的是加工,启示的语汇在此失效。
Blanch 用得格外精确。它既可指抽去颜色、使之变白,也可形容一张脸因恐惧而失去血色。这个动词同时记录可见的结果与行动中的惊惧。它们抵达的始终是残缺:每一件东西都被迫丢失一部分自身。
玫瑰转为罂粟,减损由此完成。原来的花把血液含在宝石般的红色里,改动后的花只剩“poor”(可怜)。[1] 斯宾塞把批判落在权力的改造上,而把白花本身留在价值判断之外。权力夺走鲜活的调色盘,又把匮乏当成改善。罂粟可以牵出睡眠、遗忘或死亡的联想,形容词却早已完成最要紧的工作:这场转化削弱了它声称要完善的世界。
成对的押韵让这个过程更显惊心。Grassed/passed、fine/pine 和 power/flower 为每次改造赋予整齐的声响收束。[1] 暴力带着歌谣般的效率前行:一处表面被漂白,一组韵脚随即闭合,施事者再走向下一处。
“Pyred”把名词推入动作
诗行过半,植物的毁灭转为肉身的毁灭:“They pyred a race of black, black men, / And burned them to ashes white”(他们将一族黑色、黑色的人架柴焚烧,/ 把他们烧成白色灰烬)。[1] 斯宾塞把名词 pyre(火葬柴堆)改铸为动词。这项造词撤去了把火堆当作自行存在之物的观察距离。有人搭起它,有人使用它,也有人把活人变成它承受的宾语。
“black, black”的叠写回应了前文的“so rare, so rare”。[1] 第一处反复让白性听来稀缺而自我迷醉;第二处写出黑性的众多,同时将其标记为毁灭对象。两重回声之间,诗的政治运作清晰可见:稀有宣称权威,权威继而袭击丰盛。
白色灰烬是这个体系制造出的最阴惨产物。燃烧造出一种颜色,而这颜色又被拿去为燃烧辩护。这正是全诗居中的控诉。白人至上主义所谓天然的白色秩序,来自对彩色生命的毁灭;遗存最终看上去像在为白色充当终极状态作证。
历史背景在这里不可缺席,同时也应保留诗的开放幅度,避免把它限定为一则加密的新闻报道。斯宾塞曾说,《白色事物》回应了她读到的一桩私刑。传记资料把 1918 年乔治亚州怀孕黑人女性玛丽·特纳遭杀害一事列为一个尚未获确证的具体诱因。[2][3] 两者之间的分寸须保留:诗中的种族恐怖具体可感,现存记录对其背后的确切事件仍有审慎限定。
这段背景也让 pyred 一词更显尖锐。诗中的私刑同时是杀戮与景观,是肉身的毁灭与展示。斯宾塞的语法拆穿了种族恐怖自发发生的虚构。一个种族之所以被“pyred”,源于有人主动选择把谋杀改造成仪式。[1]
头骨击穿肤色界线,又沦为战利品
焚烧过后,“a young one”(一个年轻人)认领了一只头骨。它是白色的,因为黑人的头骨同样是白色的。这一发现本可瓦解种族分类:强加的颜色之下,身体暴露了类别本身的荒谬。年轻的恶鬼却把头骨变成占有权的证物,称它为“glistening awful thing”(闪闪发亮的可怖之物),要在上帝面前挥舞。[1]
动作的先后次序至关重要。施事者先漂白世界,再用火把人类遗骸烧白。最后,其中一人举起结果,装作自己只是发现了它,制造的痕迹随之被抹去。斯宾塞把一整套意识形态压入这条欺诈链条:制造证据,消除生产过程,再把证据当作自然陈列。
“Awful”承受着两重压力。头骨令人恐惧,它又被置于与神圣敬畏相遇的位置。恶鬼把它挥舞到“in the face of God”(上帝面前),用挑衅取代敬畏。[1] 这一姿态兼具种族主义胜利的炫耀与更大的野心:让暴力凌驾于创世之上。
全诗最后的命令把亵渎推到尽头:“Man-maker, make white!”(人类的创造者,把一切造白!)[1] 这句话依照功能称呼创造者,随即命令这一功能发生改变。maker, make 的紧凑重复,听来像一道工厂指令。人性本身被判为不足,恶鬼索取的是符合规格的产品。
结尾的意义超出了“白性拥有力量”这一判断。命令显露的还有它的恐慌。倘若白性真是创世不证自明的法则,对创造者下令制造它便失去意义。感叹号一面宣告支配,一面泄露依赖。
一首拒绝沦为口号的抗议诗
《白色事物》刊登于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期刊《危机》1923 年 3 月号。据《弗吉尼亚百科全书》记载,编辑们受这首诗惊扰,曾要求斯宾塞修改;她拒绝了。[1][2] 这份拒绝与全诗抵抗委婉化的写法彼此呼应。它的色彩体系具有象征意味,灰烬和头骨却把象征重新钉回物质现实。
放在斯宾塞的创作生涯里,这首诗的严厉更显突出。她在弗吉尼亚州林奇堡生活,兼有诗人、教师、图书管理员、园艺家和民权组织者等身份。在一座实行种族隔离的城市中,她的家为黑人旅行者和重要作家提供接待;她在邓巴高中图书馆的工作,也让更多黑人居民得以接触书籍。[3][4] 她的大量诗作凝视花园、神话、家庭空间和自然世界,像《白色事物》这样直接触及种族暴力的作品只占少数。[2][3]
这样的创作广度使《白色事物》难以被选作概括她的唯一愤怒之诗,也让花朵摆脱装饰性调剂的位置。斯宾塞深知色彩如何活在花园里;到了这里,这份知识带上法医式的辨认力。绿色平原、幽暗松树、红宝石玫瑰、白罂粟、黑色身体、白色灰烬和闪亮头骨,依次记下强制转化的各个阶段。
全诗开头让色彩回到世界的基线,结尾则发出命令,要从源头消除这种多样。两点之间,一连串动词显露每一步。白人至上主义悄然进入,撒下自己的标记,抽空景物的颜色,焚烧肉身。它继而认领遗骸,把结果称为创世。斯宾塞拒绝接受最后这个假名,诗的摧毁力便落在此处。《白色事物》笔下的世界原有多种色彩;白性则是权力不断施加于世界的动作。
来源
- 美国诗人学院,安妮·斯宾塞《White Things》——公版诗文及其于 1923 年 3 月刊登在《危机》的说明。
- Nina Salmon,《Anne Spencer (1882–1975)》,《弗吉尼亚百科全书》、Virginia Humanities——生平、发表史、编辑反应,以及对本诗私刑背景的审慎记述。
- Nora Pehrson,《This Small Garden Is Half My World》,Virginia Humanities——斯宾塞在林奇堡的生活、文学遗产、自然诗学,以及对玛丽·特纳关联的审慎表述。
- 安妮·斯宾塞故居与花园博物馆,“Who Is Anne Spencer?”——博物馆官方生平,涵盖斯宾塞的写作、民权工作、图书馆生涯、故居与花园。
- Wikimedia Commons,“File: Anne Spencer poet Lynchburg.jpeg”——本文所用约 1923 年纽约公共图书馆档案肖像的来源与流传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