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师把一页手稿缓缓浸入液体,随后揭起一层半透明薄皮。这个动作看上去惊险得近乎损伤,回溯历史后才显出缘由:这层丝质薄纱来自 20 世纪初的一次修补,晚于查尔斯·狄更斯。它已经变脆,改变了纸张的柔韧性,保护使命也早已结束。[1][2]
那层修补之下,是 《圣诞颂歌》 唯一存世的手稿。1843 年秋,狄更斯用约六周写下这 66 页编有页码的草稿,12 月 2 日完成故事,继而把折叠好的纸页交给印刷商,赶在 12 月 19 日出版。据现有痕迹判断,数百处删改和替换大多发生在同一轮急促写作中,并未另辟出一个从容的修订阶段。[3][4]
正因如此,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这部四分半钟的修复影片对读者格外珍贵。片中可以看到,档案机构如何介入实物,同时明确承认干预带来的变化。影片也指出一个被整洁印刷页遮住的文学事实:《圣诞颂歌》 落笔之初,还没有节日寓言那般圆熟的外观。写作的速度清晰可见,因为反复斟酌仍留在纸上。
0:18 — 保存也有自己的历史
影片第一个特写让 原作 一词生出疑问。每张纸的空白背面都糊了一层极细的丝绢,施作时间应在 1910 至 1920 年之间。覆绢在当时是备受认可的纸张加固方法。一个世纪后,薄纱已经脆化失效,黏合剂则成了修复师需要另行处理的材料。[2]
若把这段历史讲成前人愚昧、当代专家开明的简单寓言,事情便会失去真正的层次。旧处理曾帮助手稿存续到后来的修复年代;新处理所凭借的知识与材料,也留待后人重新审视。改变之处,在于档案机构愿意把介入如实写入记录。在狄更斯落笔之后,这些纸页仍有自己的生命史;负责任的开放阅览,先从让这段历史显形开始。
封面图也带着这层层历史。画面呈现的是修复后装订手稿的实物彩照,排印仿制与修复前后对照图都没有取代实物。右边,褐色铁胆墨水(iron-gall ink)挤满开篇纸页;左边,前一面书写的字迹透过纸张隐约浮出。深红色装帧把文字与使用痕迹一并圈在其中。[5]
1:10 — 处理从认清限度开始
清洗之前,摩根团队先检查、测试、拍摄并记录墨水、棉麻纸与装帧,随后拆开手稿的装订。纸页能够承受浅浅的水与酒精混合液浸洗,一方面因为狄更斯使用的是棉布或亚麻旧料制成的结实纸张,另一方面因为测试表明,他所用的铁胆墨水具有耐水性。[2]
浸入液体看似惊心,这一幕背后的次序更值得留意。“把旧纸洗一洗”算不上通用的修复配方,决定取决于这款墨、这类纸基、这种黏合剂与这套装帧。铁胆墨水附着牢固,却带有酸性;换到另一份手稿,若颜色遇水游移、纤维已经弱化,或缝订里保存着不可扰动的证据,处理方式便会随之改变。影片里沉静的双手,是一连串条件判断最终显露的一端。
阅读草稿也需要同样的克制。删去的字句可以证实狄更斯舍弃过某种写法,动机却不能由此自动坐实。替换后的文字常常更短、动作性更强——摩根在整部手稿中辨认出这种倾向——但每一处改动的唯一动机都无从复原。[3][4] 物质证据会收窄阐释范围,疑问依然留在其中。
1:40 — 揭去丝绢,文学修改显露出来
约在 1:40,黏合剂溶解松脱,薄纱从湿润的纸页上被揭起。眼前并未凭空添出奇观,收获来自分离本身:丝绢与纸张、后世修补与 1843 年原件、修复选择与作者笔迹,重新有了清楚区别。[1][2]
从这一幕回到手稿第 1 页,著名的开头“马利死了:先从这里说起”,正落在删线、插字和挤密的行列之间。[5] 印成铅字后,叙述者一再坚持马利已死,读来宛如天经地义。到了这张纸上,必然感却是狄更斯一步步写出来的。他反复试写埋葬、继承、合伙关系与斯克鲁奇签名等法律及商业词语,不断收紧叙述者滑稽的过度论证,直至怀疑本身成了笑料。
手稿并未交出每一句遭到舍弃的文字。狄更斯常以连续回环的笔势涂销字句;这种删法之所以奏效,恰在于初稿被遮得难以辨读。[4] 去绢让纸面更易查看,却解不开作者有意封住的删除痕迹。因此,影片还原的是证据的可见度,并没有虚构一份完整文本。
这一区别也使手稿远离两种相反的神话。一种神话把小说的诞生归于六周恍惚的天才喷涌,仿佛冲动与付梓之间没有技艺劳动。另一种认定每一团墨迹都能解出秘密而更优越的版本。真正留下的材料更耐人寻味:快速写作与修改同步发生,有些选项仍可辨认,另一些则永久压进删弃的纹理里。
3:00 — 修复后的纸页仍保留过去
揭去丝绢后,纸页用加入碳酸钙的水液清洗,以减少可溶性酸和残余黏合剂。随后自然风干、加湿,夹在吸水纸间受压,并视需要以薄日本纸和稀释的小麦淀粉糊作局部修补。[2] 约在 3:00,风干与压平接替影片前段流动的液体,画面转入耐心的等待。
这里的压平保留了手稿原有的时间感。褐色墨迹、删线、透字、折痕和页缘磨损,继续充当历史信息。处理记录则把拆开了什么、为何拆开一一保存,于是装订实物的历史仍在。数字摹本同样有自己的观看位置:摩根是在 2011 年修复后拍摄这些纸页,因此今天网上惊人的清晰度,是修复、影像采集、转录与界面设计共同作用的一项成果。[3]
只要这层中介保持可见,它便能扩大学术研究的范围。后来,狄更斯项目与摩根图书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合作,邀请读者协助辨认手稿中被删去和改写的文字,把难辨的笔迹留作共同研究的问题,没有将它抹平。[7] 高分辨率图像代替不了实物,却让更多读者能够对照纸上的痕迹,检验种种论断。
手稿如何改变我们对斯克鲁奇的理解
修复影片全程未曾分析人物,却改变了阅读人物的条件。人们常把斯克鲁奇的转变概括为一道超自然开关,将他从吝啬鬼拨到施惠者。草稿则显示,狄更斯把这次变化深深写进了语法。手稿第 64 页上,重生后的斯克鲁奇穿行城中,一路“望着”“拍了拍”“询问”“看了看”。[6] 旧日斯克鲁奇最鲜明的动作是拒绝;新生的他则由一串朝向他人的动词带动。
摩根的综述指出,整部手稿的修订有一条宽泛倾向:动词更加主动,字词更少。[3] 这条倾向正贴合中篇小说的道德设计。斯克鲁奇的转变,不能只凭内心有了更好的想法来证明。他赠予、探访、加薪、添旺炉火,也走进别人的房间。修改让文字更锋利,也指向情节给主人公出的同一道考验:感受必须变成行动。
去绢之所以属于文学文章,也同样属于修复报告,缘由正在这里。修复不会替我们阐释狄更斯。它把阐释所依赖的区别交还给读者——墨水与薄纱、草稿与修补、可见的替换与不可读的删痕。层次分开以后,圣物崇拜与透明誊本两种读法都失去了立足处。它显出一贯的面目:一张不断变化的工作纸页,后来又因后人改变照料方式而存续至今。
来源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保存一件杰作:为〈圣诞颂歌〉“去绢”》,纸张修复师 Reba Fishman Snyder 参与的视频,YouTube。
- Reba Fishman Snyder 与 Thaw Conservation Center,《保存手稿》,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2011 年 9 月 23 日。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完整数字摹本、藏品沿革与创作概览。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工作中的狄更斯》,手稿资料、制作年表与修改方法。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004. 第一节:马利的鬼魂,第 1 页》,档案手稿图像、转录与藏品记录。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067. MA 97,第 64 页》,斯克鲁奇圣诞日步行片段的档案手稿图像与转录。
- 狄更斯项目,《与 V&A、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共同辨读狄更斯》,2021 年 6 月 1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