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梅内尔(Alice Meynell)的《弃绝》(“Renouncement”)中,抒情者几乎用尽整首十四行诗的篇幅,努力将一个人挡在思绪之外。每一种欢愉里,都有心爱的人等候:蓝天、音乐,以及心灵平日里借以舒缓的一切。直到诗的末尾,她睡去,卸下戒备,才终于能够自在地行动:“我奔去,我奔去。”收束了这么久,四个寻常的词,读来如同一扇门忽然打开。[1]
顺着这骤然加快的节奏,便能走近梅内尔。她的诗反复写出,镇定需要人付诸努力。念头要照料,愿望要约束;一个已准备好只得到少许爱意的人,也会被突如其来的亲昵打动。诗句表面从容有度,记下的却是维持生活秩序所付出的力气,继而让我们感到,秩序改变时会发生什么。
梅内尔于1847年出生,原名艾丽斯·汤普森(Alice Thompson),1875年出版《前奏》(Preludes),1893年出版《诗集》(Poems)。两本诗集之间,她结婚、养育子女,并从事新闻工作。她与丈夫威尔弗里德(Wilfrid)共同编辑天主教杂志《欢乐英格兰》(Merry England),也积极参与争取女性选举权的运动。这段公共生活提醒我们:若从文字的安静推想她一生退隐,便会偏离她实际走过的道路。[2]
意志随衣衫一同卸下
《弃绝》以一道禁令开篇:“我不可想你。”前八行写出,遵守这句话何其艰难。为了避开所爱的人,抒情者必须打断那些原本单纯愉悦的体验。即使面对自己最美好的念头,她也得及时止步,因为再往前一点,欲望便在那里等候。[1]
梅内尔让这番用力有了切实可感的时长。它占满一天,使守望的人疲惫,又得从头开始。前八行采用抱韵,同一小组韵音往复回环。朗读时,能听见那个声音一再回到出发之处。
第九行,睡意降临。诗中的束缚却还要片刻才松开。末尾六行合为一个句子,睡眠、夜色、解开的羁绊,以及像衣衫一样卸下的意志,接连出现在从句里,把主要动作一直推迟到最后一行。反复出现的“必须”转了方向:此前,她必须拒绝;此刻,她必须把拒绝也放下。
最后的动作有两重亲密。她主动奔去,随后被拥到所爱之人的心口。欲望既是她亲身做出的动作,也是迎向她的接纳。醒时的困境依旧留着,梦境只让她暂得自由。诗便结束在这片刻之间,而我们已经听见了自由的声音。
美国诗人学会将梅内尔早期的爱情诗,与她对耶稣会神父奥古斯塔斯·迪格纳姆(Augustus Dignam)的依恋联系起来;迪格纳姆曾帮助她加入天主教会。这段经历让诗中情感所牵涉的分量更清楚了一些,诗本身的独到之处仍须从诗句里体会。等待十三行,才迎来那一次奔赴,其中的感受,超出了任何传记标签所能传达的范围。[2]
让羊群留在目光之内
《牧羊女》(“The Shepherdess”)描绘了一种更为安定的内心秩序。诗的核心比喻开门见山:“她的羊群就是思绪。”女子守护、喂养这些念头,再领它们回家安睡。她的心灵有了自己的风景,也有了每日的劳作。[1]
全诗三节,每节六行,自始至终只用两个韵音。反复出现的两行诗,一次次把伴着羊群行走的牧羊女带回我们眼前。这一小片被音韵围起的天地,恰合诗意:诗对自身声音的照看,如同女子对念头的照看,同样细致。
其中也留有嬉戏的余地。思绪奔跑、跳跃,她始终将它们留在视线里。专注的看顾容得下活动。与《弃绝》并读,便能听见自持的两种不同感受:一种是令人疲惫的拒绝,一种是容许所守护之物保持活力的照料。
不过,读《牧羊女》时,也要对它保留一点质疑。讲述者怀着赞赏描绘这名女子,措辞推重她的纯洁与端正。这里画出的是一个理想形象,也带着理想给人施加的限制。将它直接读成梅内尔对所有女性的要求,会抹去这层距离。她的其他作品中,亲密关系还带着更难预料的感受。
母亲得到的,比她预想的更多
《现代母亲》(“The Modern Mother”)里,孩子热烈的一吻,落在母亲已满怀疑虑的胸前。随着思量加深,母亲的期望一层层退低:起初盼望温柔,继而是感激,最后是宽恕。在她看来,自己赋予了生命,而那个要亲自度过此生的人,究竟欠她什么,却很难算得分明。[1]
诗行长短交替,让这番情感上的修正有了节奏。短行一再舒展为长行,一声感叹便有了限定,或牵出令人不安的念头。母亲还在解释自己何以只配得到如此微薄的爱,爱意便已先一步来到她身上。
孩子由此带来一份母亲反复权衡也算不出的赠礼。那充满爱意的目光,成了她的指引。与警醒的牧羊女放在一起读,这位母亲让照料转了方向:照看另一个生命的成人,也能从那个生命中得到光亮。梅内尔笔下的克制,让这份格外丰厚的爱变得可触可感。
谁能拥有独处?
散文《独处》(“Solitude”)收入1899年版《地方的精神》(The Spirit of Place),将内在自由的问题带入街道、寄宿公寓与家庭。梅内尔观察到,有些人连一个小时也无法摆脱旁人随意投来的审视。能否独处,部分取决于生活条件,个人意志所能改变的终究有限。[3]
这篇散文也容许自身修正。梅内尔起初提出以天数衡量独处,随后又认定,以人来衡量更合适。一处地方,无论此前有多少人曾独自待过,依然容得下各不相同的体验。思考渐趋精确,句子也随之改写了自己的计量方式。
她的表述也有局限。有时,她认定身处拥挤之中的人并不了解自己缺少什么;她又确信,向乡间走上几步便能获得私密。这份笃定与她所描写的匮乏之间,留下了一道裂隙。不过,谈到拥有广阔土地与体验独处,她将两者分得鲜明。一座宽大的私人园林,本身无法保证主人拥有内心生活。
尤其动人的是,待照护者与访客的喧忙退去,她从母亲和新生儿身上看见了一种共同的独处。母亲的血如今在身旁另一具身体里流动,有着另一个节律。正是在亲近之中,彼此的独立变得可感。这幅图景也让《现代母亲》中意外而来的拥抱更易理解:爱所抵达的那个人,有着无法径直算作自己所有的生命。[3]
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曾赞赏梅内尔能够“以诗思考”,美国诗人学会的传记保留了这一评价。[2]在这些诗里,这句赞语有了具体的形状:迟迟才到来的主句,让欲望跑到了自律前面;叠句把活动的思绪留在目光之内;母亲不断调低的期望,为孩子的赠礼留出余地。梅内尔请我们细察那些细小的形式选择,一个人就在其中获得、让出或守护自由。在她笔下,安静之中也有行动。
资料来源
- 艾丽斯·梅内尔,《艾丽斯·梅内尔诗全集》(The Poems of Alice Meynell: Complete Edition,McClelland & Stewart,1923),古腾堡计划转录本。《弃绝》,第1–14行;《牧羊女》,第1–3节;《现代母亲》,第1–4节。
- 美国诗人学会,《关于艾丽斯·梅内尔》(“About Alice Meynell”)。生平、出版年表、编辑工作与女性选举权活动、与迪格纳姆的关系,以及沃尔特·德拉梅尔的评价。
- 艾丽斯·梅内尔,《独处》,载于《地方的精神及其他散文》(The Spirit of Place, and Other Essays),古腾堡计划据1899年John Lane版转录。独处机会的社会条件、文中计量单位的变化,以及母婴之间的亲密。
- 波士顿学院图书馆,《个人物品》(“Personal Objects”),《档案中的物件》(The Object in the Archives)。艾丽斯·梅内尔与阿格尼斯·托宾合影,拍摄日期不详,波士顿学院艾丽斯·梅内尔馆藏,MS1986-061,第2盒,第16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