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白厅,斯坦利·鲍德温几乎觉得自己已站在什罗普郡的麦田里。他赞赏的,正是玛丽·韦布在《珍贵的毒药》(Precious Bane)中展现的这份才华:文字能将读者连同身体一道带出办公室,置于另一片风景。他为小说所作的序言落款于1928年10月、唐宁街10号,其中写道,这种抽身而出的体验“几乎有了身体亲临的实感”。[1]
这份邀约颇为诱人。循着它走进小说,迎面而来的一切却渐渐复杂起来。花朵明丽,家中令人畏惧。讲述故事的普鲁登斯·萨恩,对两者都记得分外真切。把那些推介文字与她讲述的开篇几章放在一起读,便能看见这部书在接受过程中一直面临的难题:对风景的赞叹,很容易冲淡读者对困居其中的人们的关注。
站在书页入口的首相
《珍贵的毒药》出版于1924年。鲍德温说,他第一次读到这部小说是在1926年圣诞节,并在韦布生前就写信表达了赞赏;韦布于1927年10月去世。他后来公开为她推介,扩大了她身后的读者群,而这段阅读缘分早在她在世时便已开始。[1]
Wren Sidhe在一项研究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英格兰认同的论著中,将鲍德温对韦布的热情,与他惯于从乡村理解英格兰的观念联系起来。Sidhe认为,他1928年在皇家文学基金会的演讲影响尤为显著:首相的推荐经由报纸传播,帮助韦布的小说持续赢得公众读者。这份文学评价随之带上了罕见的制度分量。[2]
鲍德温的序言对作品的体察,远超过一则推介秀美风景的广告。他看到了吉迪恩·萨恩的野心所含的暴力,也反对把韦布的文字比作仅供装饰的针线活。不过,他明确将人与自然的交融置于人物塑造和戏剧性情节的展开之上。这份赞赏也为读者排定了阅读的轻重次序:先感受风景撼动人心的力量,再看其中的人间故事。[1]
序言由此施加了一种值得细察的影响。它既能帮助一位遭到忽视的作家走近读者,也能教读者先留意作品的哪些品质。在这里,仿佛亲赴别处的愉悦,容易成为读者衡量这部小说意义的尺度。
花朵记得那间屋子
普鲁的第一章,备齐了乡野描写爱好者期待的一切:灯心草、黄花九轮草、桦树梢、水、蜜蜂。可随着叙述展开,眼前景物的意味也在不断变化。土地贫瘠,林木遮蔽天空,湖上的倒影会掩去日月。美虽丰盈,此地仍难称宜居。[1]
到了下一章,美景与宜居之间的距离已贴近家人的日常。普鲁记得,父亲会就布道的内容盘问孩子,记下他们的错处,随后动手打他们。在他周围,家具仿佛也瑟缩起来。母亲就在一旁收拾晚餐用具,试着出声打断他的暴行,声音却太过轻柔,终究未能奏效。而花朵始终在这段记忆的屋子里。[1]
花朵在场,自有分量。普鲁说,一束黄花九轮草,就能让那一幕在她闭上眼时重现。同一种花,为草地镀上金色,也唤回家中的恐惧。依本文的解读,韦布在丰厚的感官经验中放入了一份责任:读者既已欣赏过花朵,也须留住花朵牵出的其他记忆。
普鲁解释父亲那无处施展的才智时,笔锋更为锐利。她设想,一架织布机原本能让他的头脑有些事可做,接着写道:“他手头所有的机器,就是我们这些人。”一句话,家人忽然成了供他使用的器具。变化中的世界带来的机器,原本被视为遥远之物,此刻却帮助读者理解一所老农舍内部的权力关系。[1]
欣赏韦布笔下景物的愉悦,仍然可以保留。难处在于,让这份愉悦始终连着描写所揭示的一切。记忆中的乡野如此鲜明,对伤痛的保存,也与对色彩的保存一样忠实。
普鲁有她执笔的缘由
小说开头还有另一重阅读指引,来自普鲁自己。在第一部第一章,她交代了自己如何跟贝吉尔迪学习读写;牧师对这个人颇不信任。后来,她留了一本印花棉布封皮的小册子,每逢星期日便记下乐事与烦忧。如今,这些记录帮助她重新梳理自己的经历。[1]
请她写下这段经历的,正是牧师,因为他知道,人们曾散布关于她的谎言。他嘱咐她记下“全部真相,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小说开篇便为叙述交代了一项切实的用途:一个被周围人曲解的女人,正在整理她自己的说法。[1]
于是,方言除了地方色彩,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作用。普鲁向想象中的读者说话,预想他们会在哪些地方感到陌生,解释当地习俗,也辨认自己所知的限度。她在做一项需要思考与判断的工作:让一个世界能够为另一个世界所理解。故事里的暖意,部分来自她与读者之间这份主动建立的联系。
顺着鲍德温的邀约阅读,普鲁首先会被看作一个让什罗普郡变得可感可亲的声音。顺着她对执笔缘由的解释阅读,风景则属于她的证言。这一差别改变了目光的落点:记忆中的景物值得细看,那位选择并阐释景物的女人,也同样值得注视。
通往文学声誉的几道门
此后的出版历程,让几种阅读邀约留在了同一本书里。惠康馆藏目录记载,1978年的Virago版同时收录了米歇琳·万多的新序与鲍德温的导言。早年的推介依然在书中,另一家出版社和另一位序言作者,则为它添上了新的阅读背景。[3]
出版社介绍2021年版的页面,仍以美和“恒久的真理”招待读者。与此同时,内容简介也着重写到普鲁遭受的迫害、吉迪恩的野心,以及她面临的指控。同一段销售文案里,几种侧重彼此争夺读者的注意:慰藉的承诺,与一个群体如何伤害弱势女性的故事,并排出现。[4]
鲍德温的赞誉帮助更多读者读到了韦布。我们可以珍视这份功劳,也让普鲁重新界定这场乡野之行。她把黄花九轮草送到我们眼前,随后请我们记得花朵曾经摆放的那间屋子。当两者都留在视野中,阅读《珍贵的毒药》的愉悦也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来源
- 玛丽·韦布,《珍贵的毒药》(1924),重点参见第一部第1–2章;斯坦利·鲍德温的序言署于1928年10月。数字化达顿版,1929年2月重印,含文中所用封面。古腾堡计划。
- Wren Sidhe,《身体、书籍与田园:英格兰认同、文学与性,1918–1939》(Bodies, Books and the Bucolic: Englishness, Literature and Sexuality, 1918–1939,博士论文,2001),第150–151页:鲍德温以乡村为核心的英格兰认同及其对韦布的推介。格洛斯特郡大学知识库。
- 惠康馆藏,《珍贵的毒药》(Virago,1978)目录记录:鲍德温的导言与米歇琳·万多(Michelene Wandor)的新序。
- Little, Brown / Virago,《珍贵的毒药》,2021年6月10日出版的平装版:出版社简介及评论摘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