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赖克罗夫特开篇便在庆幸:整整一周,他一个字也没写。笔杆搁在一旁,多年劳作磨去了表面的清漆,握笔的手指也生出了茧。如今,他终于能让这支笔闲着。然而,宣告这份自由的纸页本身,就证明他已经重新提起了笔。[1]
这个小小的矛盾,牵动着乔治·吉辛1903年出版的《四季随笔》(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一位为生计挣扎的作家得到一笔年金,退居埃克塞特附近的乡间小屋,终于尝到时光从谋生中解脱出来的乐趣。他的随想分列在四个标题之下:春、夏、秋、冬。这样的编排,预示着一段熟悉的行程;到了最后几页,行程却有了曲折:春天又来了,而序言早已告诉我们,赖克罗夫特已经去世。[1]
四季的次序,由另一个人排定
四季随想展开之前,序言先勾勒了一篇小传。赖克罗夫特半生劳碌,五十岁时意外获得一份收入,享受了五年多一点的退休生活,随后在一次夏日散步后去世。署名“G. G.”的编者接着发现了三册手稿。内容近于日记,各则只标月份,没有连续而完整的日期。思想、回忆、描写与一时的心绪,混杂在一起。[1]
四季的划分,出自编者之手,这一点至关紧要。赖克罗夫特留下的是片段,尚未将它们编成一部完整的书。编者曾考虑按主题分类,又觉得那会干扰文字自然流露的情态,于是选择了一年的时序。他也承认,这种归类有欠周全。读来仿佛顺乎自然的铺展,原来出自作者身后一番文学上的安排。
由此,书中每一个“今日”(to-day)都多了一层意味。它有眼前发生的亲切感,究竟是否紧接着上一则的那一天,甚至是否同属一年,却都无从确定。书保留了日记的私密气息,让文字的行止游离于严格的编年之外。一场天气变化便能接续上下文;若换成情节叙述,这样的转折通常要靠一件事来促成。
序言还让读者掌握了赖克罗夫特自己尚未知晓的事。进入退休生活的乐趣之前,我们已知道它将如何结束。他相信一份长期租约能保住自己的居所,这份笃定动人,既因它切实,也因我们知道,那漫长的租期,他只能用上短短一截。
春天也挡不住贫困
开篇几则从闲置的笔写到安静的房间,再写到花间散步。自由的天地随之逐步舒展:先是摆脱工作,再是拥有一个家,继而是出门走动也没有了归时的催迫。在“春”III中,赖克罗夫特可以随意拐进任何一条岔路,因为再没有一项差事等着他回去。[1]
接着,他看见一个孩子在树旁哭泣。男孩受托拿去付款的六便士弄丢了。赖克罗夫特补给他这笔钱,这次相遇却打破了自己的满足。一枚掉落的小硬币,便足以让另一个人难以忍受这美好的一天。
这段插曲在篇章中的分量,正在于它从散步途中生发出来,关于贫困的思考也随之而来。漫步给这场相遇留出了余地,也让他看见了享有自由之后仍难释怀的困境。赖克罗夫特想起,从前的自己若拿出这枚硬币,就得少吃一顿饭。他已经逃离的生活,仍会在小路旁落到别人身上。
连那间安静的房间里,也有一层更隐微的曲折。“春”II写到,房间的宁静有赖于一位早早起身、干活几乎悄无声息的女管家。金钱与另一个人的劳动守护着赖克罗夫特的日常,他的时间才变得如此宽裕。吉辛让我们享受这份安宁,也留下足够的细节,让人追问这份生活看似自足的表象。
埃克塞特留有一处实物,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点。吉辛本人曾在上图的房子里另租书房,为的是避开家中的喧闹。[2] 这样的需求容易理解,小说中的退居生活又将它化作了一整套更周全的生活安排。若径直把赖克罗夫特当作毫无掩饰地倾诉的吉辛,这番虚构的转化就被抹平了。
夏日开篇,回身走向往昔
“夏”I始于一种赖克罗夫特辨不清来由的感受:是花园飘来的香气,是阅读唤起的联想,还是两者兼有?倏忽之间,他想起了童年去海边的旅程。火车停靠一座座小站;初见海水,便要问潮水如何。片刻间,文字也随着孩子的期待轻快起来。[1]
随后,衰老的身体介入了回忆。如今赖克罗夫特随时可以动身远游,身体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攀过礁石、跃入浪中的轻捷。自由到来之时,用来享受自由的一部分能力已经消逝。
这段回望放在“夏”的开头,让四季与人生阶段之间的对应变得复杂。夏天的意涵超出了成年盛时的充盈:一个已觉察到身体衰退的人,正在重温童年的假日。季节的标题之下,几个年龄的自己相聚在一起。
“秋”II借书籍作了相近的转折。农舍外一辆医生的双轮马车,意外地让赖克罗夫特动了念头,回家去读《项狄传》(Tristram Shandy)。想起另一本书,也能催他清早离床。这些段落把阅读写得活泼有力:书尚未打开,已经在心里活动起来。可随想随即转向那些他再也不会重读的书。书架能够保存它们,余下的光阴却无法许诺再一次相逢。[1]
这样的转折贯穿全书。一种乐趣失而复得,也让人察觉重拾旧欢终有难以企及之处。即使外部生活少有剧烈变故,这些片段仍有起伏,因为每一次凝神细看,都会发现新的限度。
冬天把笔交还给他
“冬”开篇,我们再次回到室内。炉火、灯光与时钟合成一场小小的音乐会。赖克罗夫特听出,自家时钟的从容声响,有别于股票经纪人办公室里那种匆忙的滴答。他对一小时的感受已经改变,尽管每一声报时,仍记下了又一小时的消逝。[1]
结尾又把他带出了房间。在“冬”XXVI中,他醒来时窗帘已经升起,随后走入乡间小路,看见了第一朵白屈菜花。一年又转回春天。他的反应,喜悦与惊惧交织:“竟这样快;唉,竟这样快!”幸福让时光显得短促。那些使生活值得细细品味的条件,也让流逝变得更难承受。[1]
最后,他想象着自己的死亡,犹如过去完成一篇文章:在才力与境遇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力写过,然后放下笔。他希望写下“Finis”(终)之后,能欣然迎接休息。全书开头是停笔的轻松,结尾却借一篇文字的完成,描摹一生善终的模样。退休生活所借以理解自身的形式,仍来自工作。
因此,即使书中许多段落适合摘录,顺着四季通读仍有独特的收获。亨廷顿图书馆藏有一部1914年出版的选本,题为《书与宁静生活》(Books and the Quiet Life),足见这些随想很容易另编成一本小书流传。[3] 可若读者只留下炉边的惬意,就会错过安逸如何一次次引出打断、回忆,或对所剩时日的思量。
四季的形式也远行到了异国。Fumio Hojoh研究此书在日本的接受情况时,将它的部分吸引力归于日本借四时变化欣赏自然的传统。她还记述了它在年轻读者中的流行,以及1920年代英语教学中的使用。[4] 一种让读者能从熟悉之处进入的编排,可以将陌生的风景带到很远的地方。
然而,对赖克罗夫特而言,熟悉自有代价:日子里新鲜事物渐少,时光便显得更短了。那朵白屈菜花之所以可喜,恰恰因为它又回来了。他的惊惧也同样分明:又一次归来,又用去了一年。最后的春天让这本书首尾成环,环中的人却依旧只有有限的一生。
来源
- 乔治·吉辛,《四季随笔》(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Archibald Constable & Co.,1903),古腾堡计划转录本。序言;“春”I–III;“夏”I;“秋”II;“冬”I及XXVI。本文关于编者框架、篇章次序、场景与引文的一手文本依据。
- 埃克塞特市民协会,“George Gissing”。吉辛租用书房的希维特里路25号的照片与历史;协会网页说明了这栋建筑及吉辛在埃克塞特的居住经历。
- 亨廷顿图书馆,《书与宁静生活:〈亨利·赖克罗夫特的私人手记〉选页》(Books and the Quiet Life; Being Some Pages from 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1914年选本的珍本书目记录,索书号244623。
- Fumio Hojoh,“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 Introduction, Translation, and Reception in Japan”(《〈亨利·赖克罗夫特的私人手记〉:在日本的引介、翻译与接受》),东京女子大学比较文化研究所纪要,第62期(2001),第39–50页。CiNii书目记录及英文摘要,本文据此讨论四季形式的接受及该书在课堂中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