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3日,轮船索诺马号(Sonoma)从旧金山驶抵帕果帕果。航程中已有十四人感染流感,一人死亡,抵港时仍有两人患肺炎。美属萨摩亚的海军当局将患者隔离,让实际下船的三名乘客在家留验五天,熏蒸其随身物品,其余人员一概留在船上。留存至今的记录没有把任何本地感染归因于这次抵港。[3]
四天后,塔卢内号(Talune)在阿皮亚抛锚,船上至少六名乘客染病,其中一名士兵须由人抬上岸。这艘船先前已在苏瓦和莱武卡受过限制,船长却出示了数份清洁卫生证书,也未向经验不足的阿皮亚港口卫生官说明此前两次检疫。上午9:35下锚,10:50开始装卸;这七十五分钟里,船只经过检查并获准通岸,港口随即向它开放。乘客走下舷梯,萨摩亚人登船迎接亲属,货物开始流转。[1][3]
这组对照紧凑得近乎残酷:同一波疫情、同一片群岛、两个港口,两艘船前后只隔四天。不过,这段历史无法写成两个文化彼此分隔的民族之间的竞赛。直到1899年,列强才将萨摩亚群岛瓜分。1918年,新西兰以军事占领统治西萨摩亚,也就是今天独立的萨摩亚国所在诸岛;美属萨摩亚则由美国海军治理。殖民者划下的界线,并未截断家族、教会和日常往来。[3][6]
警报能否打断船舶照常运转的程序,才是两地结局的分野;地图上的界线没有决定这一点。
两个港口都有规则,只有一处把关卡练成了日常程序
西萨摩亚面对塔卢内号时已有法律依据。1917年的一份公告规定,船舶抵港后须先由医官检查,再由港务长签发 pratique,即准许船岸接触的检疫放行许可。纸面上的规定看似周全,底下的行政惯例却彼此冲突。官员有时沿用德国旧政府遗下的条例,有时依据更早的三国共管规则,也有人照新西兰惯例办事。首席医官与代理港口卫生官所理解的当地制度甚至并不相同。[1][3]
阿皮亚也从未把检疫变成一套有实体依托的流程。当地没有常设隔离站。罗伯特·洛根上校后来称,军用帐篷不足,隔离站无从搭起;一名传教士则作证说,曾有人提出借用一所可容纳约六十人的房屋。无论哪一种说法更贴近当时的空间条件,实际情形都一样:有过接触史的乘客一旦下船,当局没有固定地点、人员和步骤接收此人。[3]
帕果帕果的设施同样有限,却已能管住整个港湾。自1902年起,卫生官按规定应在其他人靠近前先登上抵港船只。翌年,山羊岛启用一座小型检疫站。那里只能容纳寥寥数人,船员便可留在离岸船上,由警戒艇看守;居民则送往海军诊疗所或萨摩亚医院隔离。帕果帕果还是美属萨摩亚唯一允许海外船舶合法进出的港口,这一点同样重要。每艘来船都会经过同一道明确关口,有限人手得以集中在这里。平均监看每一处登陆点,只能停留在愿望中。[3]
两地的差别,由此远远超出“严格”与“宽松”。阿皮亚的规定把成败押在一次检查能否作出正确判断上;帕果帕果积累下来的则是一套工作次序:首先登船,暂缓放行,分开患者,留验接触者,隔开船只,巡视水面。
阿皮亚把一纸证书当成了诊断
塔卢内号于10月30日离开奥克兰,当时流感正在当地蔓延。新西兰尚未正式将流感列为法定报告传染病,因此船舶带着清洁卫生证书启航。11月4日抵达苏瓦后,医官发现有人患病,遂将船只隔离在码头旁,同时准许装卸货物。翌日,莱武卡再次施加限制。[1]
11月6日,新西兰把流感列入受公共卫生与检疫法约束的疾病名单。阿皮亚无线电台当时运转正常,卫生部和国防部却都没有将这一变更发往西萨摩亚。1919年成立的官方调查委员会后来认定,消息未传、奥克兰文件造成误导、船长未说明斐济经历,以及阿皮亚行政体系内部的混乱,环环相连,不能归作一次偶然差错。[1]
清洁卫生证书尤其危险,因为它记载的是启航港的状况,并不保证船上每个人此后始终健康。阿皮亚的官员却把它读成眼前这艘船安全无虞的凭证。他确实询问了健康状况,却接受了“感冒和晕船”的解释,也未得知塔卢内号此前两次受限。本应只作为一项依据的文件,取代了眼前病人的身体证据。[1]
第一处主要反差由此显现。帕果帕果处理索诺马号时,从船上已有病患这一事实出发,登陆的便利随之让位。阿皮亚处理塔卢内号时,从文书出发,让便利盖过了疾病。检疫在有关留验期限的讨论开始之前,就已经失效。
帕果帕果让等待具有强制力
总督约翰·马丁·波耶没有收到华盛顿针对流感发布的特别命令。他持续留意报纸报道与无线电简报,随后凭自身职权限制对外交通。索诺马号成了一次实地演练:患病旅客接受隔离,三名下船乘客在观察中等候五天,物品经过熏蒸,岸上人员与其余乘客、船员之间的接触全部中止。[3]
乌波卢疫情的消息传到图图伊拉后,规则进一步收紧。到11月14日,来自西萨摩亚的旅行已经中断。11月20日,波耶向阿皮亚发出无线电报,要求船舶完成五天完全隔离,随后方可交换乘客、邮件或货物。12月,美属萨摩亚驻阿皮亚领事停止为驶往帕果帕果的船只签发卫生证书,直至西萨摩亚最后一宗确诊病例过去十天。[1][3]
这项禁令连平日看来无害的物件也不放过。西萨摩亚一艘政府船只试图转交邮件时,波耶在港外与其会面,并告知对方,一旦进港,船员和邮件都要接受五天检疫。邮包被原船带回。这段插曲显示了政策何以真正生效:再小的便利性例外,也要经过同一套管制环节。[3]
等待伴随着代价。教师和其他美属萨摩亚居民滞留乌波卢,学校教学中断,家人联系与贸易停摆。在西萨摩亚教会学校就读的美属萨摩亚儿童中,也有人死于疫情。受保护的领地并未置身灾难之外;它阻止感染在本地延续传播,而与此地相连的人仍在殖民分界线另一侧承受苦难。[3]
萨摩亚人的巡逻补齐了海军无法覆盖的防线
单凭一纸港口命令,封不住整片群岛。萨摩亚人在岛屿之间往来了几个世纪,小船可以避开阿皮亚和帕果帕果。面对致命疫情,逃离疫区或设法回家的居民都有理由尝试不经登记上岸。只要一名感染者登上一处无人看守的海滩,便足以突破海军基地的全部防范。[3]
因此,美属萨摩亚检疫的外围防线由萨摩亚人筑起。在地区酋长毛加、萨特莱和图费莱的支持下,当地巡逻人员昼夜守望图图伊拉海岸,拦截登陆者,并引导船只驶往帕果帕果受检。后来的流行病学研究也认为,把疫情挡在境外的力量,既有海军对基地的控制,也有居民对漫长海岸线的守护。[3][5]
这些证据修正了最简化的英雄故事。波耶行动迅速,且有权不等华盛顿指令便作决定,这两点都发挥了作用。然而,总督发布命令远比少数海军人员盯住每一处礁口容易。集中统一的港口权力与村落层面的酋长影响力彼此配合,检疫才得以奏效。
这套制度同时带有殖民统治的不平等。1919年,从受检疫船只下来的健康萨摩亚乘客可被关进原住民医院,白人居民却获准居家隔离。后来的规则还规定了不同等候期限,并一度更广泛地禁止萨摩亚人出行。防病措施与种族等级在同一制度内同时运作。若对照时只看死亡总数,守住这道分界线的重担由谁承担便会隐没。[3]
数字显示疫情被挡在境外,对照实验从未发生
1919年萨摩亚疫情调查委员会认定,在塔卢内号抵达前,西萨摩亚没有暴发流行性肺炎型流感。委员会报告称,七天之内,疾病已在乌波卢大规模流行,很快又蔓延至萨瓦伊。死亡统计截至12月31日已达7,542人;再计入此后数月异常偏高的死亡数字,后来的估算约为8,500人,相当于总人口的约22%。[1][2]
当时及后来的记载都称,美属萨摩亚在大流行期间没有本地流感病例;其中最有把握、可以量化的说法,是各项记录均未见流感死亡。现代比较研究将其报告死亡率列为零,并把西萨摩亚的数字定在每1,000人约220人死亡。研究者同时提醒,20世纪初太平洋地区的记录并不齐整,在没有实验室确认的条件下作出的诊断,也达不到现代统计的精确程度。[4][5]
这些局限关系重大,两地的反差依然有清楚的来由。若有证据表明流感已于1918年在美属萨摩亚传播,或西萨摩亚早在11月7日前便出现社区传播,核心对照就会削弱。现存的官方、领事、海军记录及后来的学术研究都指向相反方向:一地让载有感染者的船舶入港,另一地则一再拦下有接触史的来客。[1][3][5]
现有证据无法说明,1918年的病毒一旦进入美属萨摩亚,疫情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人口密度、医疗能力、此前接触呼吸道疾病的经历以及疫情暴发时间,都会影响死亡率。检疫可以解释为何当地没有观察到疫情,却无法补出缺失的反事实。
到了1926年,流感终于传入美属萨摩亚,这条界线变得更加清楚。据报告,至少四分之一的居民患病,估算死亡率却约为每1,000人一人,远低于西萨摩亚1918年的死亡水平。研究者把后一次疫情视为证据,说明此前将疫情挡在境外,曾把当地人的感染时间推迟到最致命的大流行浪潮之后。这段经历不能证明隔离令居民永久免疫,也不能证明两次疫情在生物学上完全相同。[5]
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两套警觉体系
人们很容易把这段历史收束为两个人的故事:波耶是果断的保护者,洛根是失职的行政长官。记录中的一些事实支持这一判断。波耶在命令抵达前就采取行动;洛根领导的当局未能依据警报和眼前可见的病情启动检疫。危机期间,附近虽有美方医务人员,洛根却未积极求援;双方又因检疫邮件发生争执,他一度切断了与帕果帕果的无线电通信。1919年的委员会承认,波耶提出的“服务或援助”含义不够明确,但仍认定洛根应当直接请求那些仅相距数小时路程的医生与护理人员前来。[1]
个人性格仍不足以解释整套运作。波耶接手时,辖区已有唯一的法定港口、惯行的检查程序、隔离场所、海军指挥权,以及与萨摩亚酋长之间行之有效的合作关系。洛根主持的却是一个军事占领政府:沿袭下来的条例相互混乱,没有固定检疫地点,医护人手单薄,航运程序还允许一张清洁证书压过眼前的病情。个人选择可以启用这些既有条件,也可以任其闲置。[1][3]
这些制度也延续到后来的政治历史。新西兰自己的调查委员会认定,当局在职责履行与行政管理上均有过失。在萨摩亚,这场浩劫汇入了反对新西兰统治的更大诉求。相关机构的历史叙述追溯了疫情留下的哀痛与怨愤,它们后来成为毛乌独立运动生长的社会环境之一。[2][6]
两个港口留下了一点经久不衰的历史认识。“船舶必须等待”这句话,只是检疫的起点。当局需要在确定消息抵达前就有权叫停,接触者也要有地方安置。邮件和货物带来压力时,规则仍须有效,信息也须传到签发放行许可的人手中。公众还要充分协作,把港口的防线沿整座岛屿的海岸铺开。1918年11月,这条链条在帕果帕果维持住了;在阿皮亚,它断在下锚与卸货之间的七十五分钟里。
资料来源
- 新西兰萨摩亚疫情调查委员会,《萨摩亚疫情调查委员会报告》,H-31c(1919年)——数字化议会报告,汇集证词、死亡统计表、对塔卢内号的调查结论,以及帕果帕果无线电报。
- 新西兰文化与遗产部(Manatū Taonga),“萨摩亚的流感”——对疫情、估算死亡人数、行政调查结论与政治记忆的机构综述。
- 约翰·瑞安·麦克莱恩,《筑起抵御东风的屏障:西波利尼西亚与1918年流感大流行》(奥塔哥大学博士论文,2013年)——依据萨摩亚、新西兰、美国海军、传教士与领事记录所作的比较重建。
- 尼克·威尔逊等,“1918—19年流感大流行期间南太平洋各辖区海上检疫的保护效果”,《新发传染病》第14卷第3期(2008年)——死亡率与检疫措施的比较分析。
- G. 丹尼斯·尚克斯等,“避过1918—1919年流感大流行的太平洋岛屿及其后来的死亡经历”,《流行病学与感染》第141卷第2期(2013年)——美属萨摩亚拒疫情于境外、1926年疫情、海岸管控及证据局限。
- 新西兰蒂帕帕汤加雷瓦博物馆,“新西兰对萨摩亚的治理”——关于军事占领、疫情调查委员会、行政失误与毛乌运动的博物馆历史。
- 昆士兰州立图书馆约翰·奥克斯利图书馆,“轮船塔卢内号”——拍摄日期不详的公版船舶档案照片,经维基共享资源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