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 年 7 月 28 日的沉默游行,很容易被记成一场先声:在华盛顿大游行之前,在 20 世纪中叶的静坐运动之前,在电视民权景观出现之前,数千名纽约黑人以纪律化的安静走过第五大道。这个说法成立,却也会把这场游行压平。它真正的力量来自同时具有两种身份。它借用了更早公民游行的语法:整齐队列、身穿白衣的儿童、白衣女性、深色西装男性、横幅、鼓声,以及一条著名的城市大道。与此同时,它提出了一种清楚可辨的现代权利主张:联邦政府不能一边在海外赞颂民主,一边让国内黑人公民暴露在私刑、暴乱、隔离与官方冷漠之下。[2][4]

也正因为这种双重身份,那张照片才重要。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图像显示,这是一场几乎接近仪式的受控行进:标语牌被平稳举起,身体之间保持距离,旁观者从路缘与楼上窗口注视队伍。[1] 它记录的并非暴力之后的混乱,而是一个共同体把哀悼转化为公共形式的时刻。安静并非撤退。它是在要求城市观看。

1917 年纽约第五大道沉默抗议游行的黑白档案照片。
沉默游行以整齐编队穿过纽约,把体面、规模与沉默用作公共证据,超出装饰层面。[1]

一场暴乱变成全国性问题

这场游行不能脱离东圣路易斯来理解。1917 年 7 月,在与战时劳工相关的种族紧张持续数周之后,白人暴民袭击了这座伊利诺伊工业城市的黑人居民。大英百科全书把这场暴力概述为美国战时最严重的种族敌对事件之一,黑人居民遭到刺杀、棍击、吊死,被赶出家园并被迫逃亡;其死亡数字为 40 名黑人与 8 名白人,另一些叙述与纪念材料给出的范围更宽,因为破坏与流离使清点本身充满争议。[5] 拜内克珍本与手稿图书馆的叙述指出,暴力导致数千人无家可归,游行者把东圣路易斯理解为更大国家模式的一部分,超过一场地方骚乱的范围。[2]

这个区分很重要。地方暴乱可以被处理成一座城市的失败。全国性模式则要求联邦政府面对问题。国家人文中心为这场游行整理的原始资料包,保存了 NAACP 的预告传单与横幅口号,把第五大道行动同私刑、暴乱暴力以及东圣路易斯的特殊恐怖相连。[4] 按照游行自身的逻辑,受害者并非秩序崩坏中的孤立死伤者。他们是在对美国公民身份提出控诉时拿出的证据。

时间点让这份控诉更加尖锐。美国在 1917 年 4 月 参战,进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政府使用民主与文明的语言,黑人美国人却在联邦办公室里面对隔离,在城市里面对暴民暴力,在各州之间面对私刑威胁。[2][5] 因此,这场游行并未只是在请求同情。它暴露出这个国家的国际宣称与国内行为之间的矛盾。

没有庆祝的游行仪式

把沉默游行同普通公民游行比较,它的创新会更加清楚。大城市主要街道上的公共队列,通常是在展示归属:军队单位、族裔团体、政治俱乐部、退伍军人、劳工组织、宗教社团。它们用路线、服装、音乐、旗帜与围观关系来表示“我们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1917 年的这场游行使用同一套街道技术,却把情绪调性反转过来。它是一场没有庆祝的游行。

拜内克图书馆的叙述强调了这场行动的编排:鼓声引领队伍;NAACP 官员与组织者随后前进;身穿白衣的儿童在其后,然后是白衣女性,最后是身着深色西装、手持横幅的男性。[2] 这种次序让哀悼通过家庭与世代显形。儿童的位置带有政治含义。被安排在队伍前方,使脆弱性具有政治含义。白衣女性强化了哀悼与保护的诉求。深色西装男性压后,呈现的是一个有纪律的公民身体,没有转向武装报复。

沉默是这套编排的铰链。BlackPast 的摘要保留了这场行动的另一个名称 Silent March,拜内克图书馆则指出,只有鼓声被允许引领队伍。[2][6] 在普通游行中,音乐常常把人群移动转成节庆。放在这里,近乎无声让这场游行难以被当作娱乐消费。旁观者无法轻易把它折入城市日常的游行噪声。安静迫使他们阅读横幅、身体、衣着与次序。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NAACP 传单中的 “We march” 一语十分有效。[2] 它平实,也正式。这个句子没有乞求,而是在宣告集体移动。与后来的抗议形式相比,这场游行显得克制。与 1917 年的公民文化相比,它具有对抗性,因为它把黑人悲伤移到这个国家最具象征性的街道之一上,并把拒绝景观化本身变成景观的一部分。

请愿、街道与联邦失败

这场游行也处在两种工具之间:请愿与大规模抗议。组织者并没有把街道看成法律的替代物。他们把公共队列同行向联邦政府的直接呼吁放在一起。拜内克图书馆指出,一个委员会原计划在 1917 年 8 月 1 日 向威尔逊总统与国会提交关于私刑的请愿书,却被威尔逊的秘书挡回,理由是总统事务繁忙。[2]

这次拒绝有助于理解这场游行的历史位置。游行的纪律不能保证权力承认它。它的体面也没有让白宫接待代表团。不过,请愿失败并没有使公共行动失去意义。它揭示了形式上的公民身份与实际接近权力之间的距离。游行者可以在第五大道上以整齐沉默占据街面,数日之后仍然碰到一道关闭的总统之门。

在这个意义上,沉默游行属于更长的反私刑运动,后来这场运动又进入立法形态。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民权展览把游行时代的 NAACP 与法律挑战、联邦反私刑斗争并置。展览指出,众议员利奥尼达斯·戴尔在 1918 年 4 月 提出反私刑法案,众议院在 1922 年 1 月 26 日 通过该法案,参议院的冗长阻挠随后使其失败。[3] 这一序列令人清醒。游行帮助人们看见联邦责任,但可见性不会按要求立刻变成法律。

这种失败不应被读作游行本身的失败。它显示出游行所面对的结构。地方暴力、州层面的无作为与联邦迟疑彼此强化。NAACP 的策略必须跨过这三个层级:收集证据、布置公共愤怒、向官员请愿、推动立法,并保存记录。照片只是这部机器的一层表面。

连接两个时代的桥

沉默游行的比较史价值,在于它连接了黑人政治的两个时代。它带着与艾达·B. 威尔斯以及 19 世纪晚期抗议相关的反私刑道德词汇,同时又预示了 20 世纪民权运动的大规模编队。组织者懂得把报纸、照片、城市中心街道、知名领导人与纪律化参与者,合成一套公共传播系统。[2][6]

这场游行也属于大迁徙时刻。拜内克图书馆的叙述把 1917 年 的种族紧张,连接到黑人从南方农村向北方城市中心移动、就业与住房竞争,以及白人至上主义反扑。[2] 这个语境很重要,因为游行并非只是在回应南方私刑。东圣路易斯是一座同战时生产相连的工业城市。种族暴力已经跟随黑人工人来到北方与中西部城市。游行让纽约面对一张全国性的危险地理图。

这里同后来权利游行之间的比较需要谨慎。沉默游行还没有 1950 年代1960 年代 的广播基础设施、法律胜利与冷战政治环境。它没有立即促成联邦反私刑法。它也没有阻止 1919 年 的“红色夏季”,当时种族暴力在多个城市爆发,詹姆斯·韦尔登·约翰逊为这个季节留下了延续至今的名称。[2] 它的成就更基础:在 20 世纪中叶运动使这种形式出名之前,它证明大规模黑人抗议可以被组织成一场纪律化的全国性陈述。

因此,这张照片不应被当作早期抗议礼貌姿态的古雅证物。西装、裙装、横幅与笔直队列,并非为了礼貌本身。它们是一种为敌意公众而造的政治技术。游行者拒绝了“黑人抗议意味着混乱”的种族主义叙事,同时也拒绝了“秩序意味着同意”的安慰性想象。他们的沉默宣布,对于暴民杀戮,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解释,剩下的是这个国家愿意纵容到何种程度。

沉默游行让哀悼以公民身份的形式变得可读。它把第五大道变成一件测量工具:如果在东圣路易斯之后,数千人仍能以安静秩序行进,而联邦政府依旧不能果断反对私刑与种族恐怖,那么失败就不再属于黑人体面、组织能力或证据本身。失败属于美国权力,它愿意拍下人们的纪律,却没有保护这些人。

来源

  1.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 Photographs Online Catalog, "Silent protest parade in New York City against the East St. Louis riots, 1917" - 档案照片记录与图像元数据。
  2. Michael Morand, Beinecke Rare Book & Manuscript Library, "1917 NAACP Silent Protest Parade, Fifth Avenue, New York City" (July 26, 2020) - 关于路线、组织者、请愿、编排与馆藏档案的机构叙述。
  3. Library of Congress, "The Segregation Era (1900-1939)," The Civil Rights Act of 1964: A Long Struggle for Freedom - 关于 NAACP、沉默抗议游行图像与戴尔反私刑法案的背景。
  4. National Humanities Center, "The Negro Silent Protest Parade" primary-source packet - NAACP 传单、横幅口号,以及关于东圣路易斯的背景说明。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East Saint Louis Race Riot of 1917" - 关于暴力、战时劳工语境、伤亡、流离失所以及 NAACP 回应的概述。
  6. BlackPast.org, "New York City NAACP Silent Protest Parade (1917)" - 关于沉默抗议游行、组织者、路线与反私刑语境的简明历史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