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钟很容易被误看成一件意义固定的建国遗物。它位于费城,钟身带着一句《圣经》命令:“Proclaim LIBERTY”,又有一道举世皆知的裂缝,损伤本身已经成为图像的一部分。[1] 但这口钟的历史力量,来源离一次为美国独立鸣响的传说很远。国家公园管理局明确说明,有证据显示它曾为《印花税法》及其废止而响起,但没有证据表明它在 1776 年 7 月 4 日或 7 月 8 日鸣响过。[1] 更值得讲述的故事反而更奇异:一口普通的州议会大厦用钟之所以变成国家记忆之物,是因为后来的美国人不断从那句铭文里听见要求,而革命本身从未完全回应这些要求。

这正是裂缝重要的原因。它重要的方式离民间传说较远,更接近一种视觉论证。一口能工作的钟把人召集起来,声音随后消散。一口破损的钟静止在那里,要求人们阅读。到了 21 世纪,自由钟中心通过展陈讲述这件物品,从州议会大厦用钟的起点,一直延伸到废奴主义者和公民权利倡导者对它的使用。[3] 这条展陈路线贴合真实历史。自由钟在声音失效之后变得最响亮。

成为象征之前,它是一口信号钟

自由钟最初是一项基础设施。宾夕法尼亚议会议长 Isaac Norris 于 1751 年订购了一口钟,准备安放在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大厦,也就是今天的独立厅。[1] Whitechapel Foundry 制造的第一口钟在测试中开裂,于是费城金属匠 John Pass 和 John Stow 在本地重新铸造。完成后的钟标注日期为 1753 年,用来召集议员开会,也向城镇居民传递公共消息。[1] 这种早期功能是公民生活中的实际用途,并带着神话性质。

钟身铭文来自《利未记》25:10,那是一段关于禧年的经文,讲述每五十年归还财产、释放人群。[1] Norris 选择这句经文,或许是为了纪念 William Penn 1701 年《特权宪章》颁布五十周年;这份宪章把宾夕法尼亚身份同宗教自由和自治连接起来。[1] 然而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这句铭文大体没有受到注意。[1] 文字已经在那里,却尚未成为这口钟的公共意义。

这种延迟,是理解自由钟纪念过程的第一把钥匙。金属匠把一段经文铸进青铜,这件物品仍需经过后来的政治阅读,才逐步变成普遍象征。它之所以成为象征,是因为后来的运动发现,这段经文暴露出一个国家矛盾。自由钟的后世生命,没有从独立厅顺滑转入爱国记忆。它是一场围绕“自由”一词究竟能容纳谁而展开的争执。

废奴主义者听见控诉,怀旧退到后面

“Liberty Bell”这个名称很早就出现在废奴主义语境中。18352 月,美国反奴隶制协会出版的 The Anti-Slavery Record 中,一位作者拜访了旧州议会大厦里的那口钟,注意到铭文,并称它为 Liberty Bell。[2] 国家公园管理局确认,这是目前已知记录中,州议会大厦之钟被如此命名的最早实例。[2] 这一点重要,因为这个短语起初带着废奴主义阅读的锋芒,语气离柔和的遗产品牌很远。

作者的指向十分尖锐:如果这口钟向所有居民宣告自由,那么奴隶制就使这项宣告成为虚假之词。[2] 国家公园管理局在这份文献的背景说明中指出,文章发表时,奴隶制在美国仍然合法,超过二百万黑人处于被奴役状态。[2] 放在这个环境里,铭文没有赞颂共和国。它在审判共和国。

记忆常常会抹去这道锋刃。人们更愿意把自由钟想象成独立的单纯徽记,而少看它曾被废奴主义者用来指控独立自身的边界。但废奴主义命名,正是自由钟在历史上变得有意思的时刻。一件 1753 年的公民器具,在 1835 年被重新阐释为证据,证明这个国家尚未服从自己选择写下的文字。[1][2]

废奴主义时刻之后,同样的模式继续延展。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George Lippard 1847 年的虚构故事《Ring, Grandfather, Ring》帮助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把自由钟当作爱国象征来认识;而 19 世纪后期的博览会巡展,又把它带到全国各地。[1] 这些巡展让自由钟作为国家遗物变得可以移动。可是这种可移动性出现在抗议之后。爱国图像建立在一次废奴主义的重新命名之上。

裂缝把失效变成可阅读的东西

那道著名裂缝缺少一处干净原初伤口的形态。国家公园管理局解释说,没有人准确记录这口钟最初在何时、因何开裂;最接近事实的解释是,经过数十年使用后,19 世纪 1840 年代早期形成了一道狭窄裂口。[1] 1846 年,金属匠采用止裂钻孔的方式把裂口加宽,试图阻止裂缝扩展并恢复音色。因此,如今可见的宽裂缝,很大程度上是一道修补伤痕。随后,第二道裂纹从 Philadelphia 的缩写处一路延伸,穿过“Liberty”一词,令这口钟永久沉默。[1]

这段物理过程改变了自由钟作为记忆之物的运作方式。如果修补成功,自由钟还会继续作为礼仪性声音存在。实际结果是,它变成了一件伤口清晰、难以忽视的物品。裂缝让自由钟适合被拍摄、被辨认,也更容易进入道德阐释。参观者站在它面前,在阅读说明牌之前,就能先理解损伤。

但这种损伤不应被感伤化。一口开裂的钟,无法自动成为更有力量的象征。让这道裂缝具有意义的,是它被放进了更大的重新阐释历史之中。在可见的静默成为主导公共图像之前,自由钟已经被废奴主义者命名。[1][2] 后来的静止没有创造那个矛盾;它保存了一种观看矛盾的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第二道穿过“Liberty”的裂纹作为象征几乎过于工整。它引诱观看者把物质偶然视作道德命运。历史训练要求人抵抗这条捷径。裂缝来自冶金、使用和失败的修补。意义则来自那些早已把铭文变成公共论辩的人。

现代展陈让争论继续敞开

自由钟中心超出旧物容器。它塑造着自由钟当下的记忆。国家公园管理局说,中心展陈沿走廊左侧展开,主题从州议会大厦之钟的创制,一直覆盖到废奴主义者和公民权利倡导者对它的使用。[3] 这种结构重要,因为它拒绝把故事缩到某一个日期。参观者穿过层层历史:铸造、铭文、裂缝、废奴、妇女参政、公民权利、全球象征。

自由钟的现代展示,也改变了身体与这件物品之间的关系。一口能工作的钟曾经通过声音聚拢听者。博物馆里的钟则通过视觉聚拢观看者。Carol M. Highsmith 2013 年为国会图书馆拍摄的照片,记录了这件物品后来的状态:青铜表面、加宽裂缝、展陈环境,以及一件声音需要被想象而无法被听见的遗物。[4] 这张照片超出附带插图。它呈现了多数人如今认识自由钟时接触到的形态。

如果这种视觉形态把自由钟变成明信片,它会使历史变薄;如果它促使参观者追问,为什么同一句铭文曾被如此多人认领,它也能让问题变得清楚。废奴主义者在 1835 年认领它。妇女参政论者后来制作了自己的“Justice Bell”,这口钟被锁链束缚,直到 1920 年第十九修正案通过。[1] 公民权利倡导者又从中找到另一种方式,去坚持宪法语言必须抵达那些在实践中被排除的人。[1][3] 每一次使用都依赖同一个基本动作:认真对待国家所尊崇的词语,并据此暴露这些词语失败之处。

因此,自由钟的纪念在保持距离与保持信念之间最有力量。崇拜会把这口钟变成圣物,仿佛它已经证明美国自由,同时避开谁曾被自由排除的问题。犬儒又会把这件物品只看作伪善,进而错过改革者为什么不断回到它身边。自由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的铭文足够宽阔,能够被用来反对狭窄版本的国家。

这就是裂钟尚未解决的力量。它在 1753 年始于州议会大厦中的实用信号,在 1835 年取得废奴主义力量,在 1846 年失败修补之后进入物理静默,如今则安放在一个通过抗议与爱国主义共同讲述其意义的中心里。[1][2][3] 它的静默保留着压力。它要求观看者补上那道缺失的声音,去决定当青铜再也无法鸣响时,自由应该意味着什么。

来源

  1. 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Liberty Bell”——关于自由钟铸造、铭文、裂缝、废奴主义象征、后续改革用途,以及围绕 1776 年鸣钟说法的事实提醒的官方历史。
  2. 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Liberty Bell." in The Anti-Slavery Record - February 1835”——关于废奴主义出版物最早已知使用“Liberty Bell”一名的官方页面与转录背景。
  3. 国家公园管理局,“Visiting the Liberty Bell Center”——介绍现代展示、展陈顺序、地点,以及对废奴主义和公民权利用途进行阐释的官方游客页面。
  4. 国会图书馆,Carol M. Highsmith,“The Liberty Bell, an iconic symbol of American independence, located in Philadelphia, Pennsylvania”——本文题图所用的 2013 年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