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10年10月下旬,中俄边境传来的报告已经勾勒出一场几乎夺走每名患者生命的疫情。最早得到确认的传播链经过满洲里一带捕猎旱獭的猎人与毛皮商。疾病继而沿中东铁路向东进入哈尔滨,藏在运送劳工、毛皮、大豆与帝国权力的同一套交通系统里,穿行于东北亚。[1][5]
12月下旬伍连德抵达哈尔滨时,铁路已经从传播通道变成了整场防疫难题的地图。俄、日、中三方分别控制着不同的线路和城区。严冬把人逼入室内,外来劳工挤在客栈里;农历新年将至,数千名男子乘火车或徒步返乡的流动已迫在眉睫。一项有用的诊断因此必须超出实验室结果,进一步重整多个管辖区内的人口流动、住宿、报告传递与面对面接触。[1][2][3]
人们常把伍连德记成凭一只棉布口罩击退鼠疫的孤胆医生,这个故事容不下真实的规模。他在中国管辖的傅家甸所作的主要贡献,是在多国共同参与的防疫行动中,把呼吸道传播的解释化为协同实践。口罩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嵌入了一张更大的防疫网络:病例发现、隔离、消毒、留验、交通管控、公共告示、埋葬队和每日报告。在一些地方,这张网络带有强制性,对不同人群施加的负担也轻重悬殊。与此同时,它协助遏止了一场灾难,而1910年的医学尚无可靠疗法。
图片背景:封面是一张真实的历史照片,出自美国医生理查德·皮尔逊·斯特朗(Richard Pearson Strong)的档案,拍摄于哈尔滨由中国管辖的傅家甸(Fuchiatien,现多写作Fujiadian)。画面选择了正在接收报告的格雷厄姆·阿斯普兰德(Graham Aspland),镜头没有让伍连德扮演孤胆英雄。照片恰好点明本文的核心:疫情控制有赖信息在团队内传递,也有赖一整支团队分担现场劳动。[7]
1910年秋:毛皮路线变成呼吸道传播路线
这场疫情的动物源头大体可循,细节仍未能完整还原。历史记载把它与俄国边境附近为取皮毛而捕猎的西伯利亚旱獭联系起来,感染动物可使猎人接触鼠疫耶尔森菌(Yersinia pestis)。后续疫情持续蔓延时,人际传播已经成为主导,鼠与蚤退居次要位置:鼠疫侵入肺部后,患者可经含病原体的呼吸道飞沫传染他人。[8]1911年的会议报告记载,奉天检查的13,000只鼠均未检出鼠疫,人间疫情则沿城镇和铁路线推进。[1][5]
这一区别改变了防控任务。灭鼠,以及依据腺鼠疫经验研制的疫苗,都不足以保证阻断一条迅疾的人际传播链。会议留下的同期数字显示了疫情规模。报告估计傅家甸约有30,000名居民,其中超过5,000人在约三个月内死亡。南面约30英里外的双城府,城市更为开阔,60,000名居民中约有1,500人在七周内死亡。贫困与拥挤加重了暴露,疫情也同样席卷了建筑条件较好的家庭。[1]
铁路把这些风险集中到一处。哈尔滨本身分为俄国控制的中东铁路辖区与中国管辖的傅家甸;再往南,日本控制着南满铁路地带。中国劳工跨越这些界线工作,跨过去时却没有同等的政治地位。罗芙芸(Ruth Rogaski)的研究直指其中的地缘政治利害:外国势力在这片土地经营铁路、警察、医院与检疫制度,清政府能否控制疾病,也检验着它能否治理境内中国人的生命。[3]
12月下旬:肺部发现改写了防疫任务
中国政府于12月19日命伍连德北上。不同史料对他抵达哈尔滨的日期有数日出入,但都确认他在月底前已经开始工作。早期的一次尸检在肺部发现鼠疫杆菌,与临床表现共同指向同一判断:这是一场原发性肺鼠疫,眼前的防控任务已经超出普通腺鼠疫那套等待灭鼠见效的思路。[1][2][6]
这一发现没有带来疗法。当时的抗血清和疫苗面对暴烈的肺部感染,效果都很有限,有记录的病死率接近100%。它改变的是防疫目标:视线从只关注隐蔽的动物宿主,转向患者、亲属、医护人员、客栈住客、运输工人与埋葬队员之间的一次次相遇。[1]
伍连德推广了一种由多层纱布和棉花制成的口罩,紧系在口鼻之上。这种用品不同于现代经认证的呼吸防护器;当时外科纱布口罩也早已存在。Christos Lynteris的研究指出,伍连德的创新在于重新改制并广泛传播这种口罩,使其成为防疫装备:它是一道便携屏障,与细菌学对呼吸道危险的解释相连,又在公共卫生照片中成为醒目的防疫器具。[4]
这种纱布棉口罩得到广泛采用,其防护效果仍无定论。伍连德后来写道,梅斯尼医生(Gérald Mesny)在1911年1月中旬进入鼠疫医院工作时没有佩戴口罩,随后染疫身亡;Lynteris提醒,这则事后回忆不足以独立证明口罩有效。[2][4]梅斯尼之死依然凸显了近距离暴露的危险。现场防护的教训也超出任何一种面料设计:工作人员的防护必须与保持距离的规定、患者处置方式及污染物管理同时落实。
1911年1月:防疫网络有了实体
防疫行动开始映照它所要截断的网络。队员挨户搜寻病例。患者被送往专门的鼠疫医院,接触者和疑似病例则进入留验场所。房屋与物品接受消毒,有时直接焚毁。道路、封冻的河面、车站与铁路交通都有人监守。改装后的火车车厢成为隔离和留验空间。指挥部每天汇总报告,让防疫行动紧跟疫情变化,在传闻抵达之前便作出反应。[2][6]
数字显示,这场行动远远超出一名医生的力量。一份记载称,哈尔滨防疫约动员了1,200名士兵、600名警察和120节铁路车厢。[2]会议记录还写到收容处、食物、洗浴、救护运送,以及为客栈和民房关闭后失去住所的劳工安排由医务人员管理的临时居所。[1]这里的公共卫生也包括救助。既然当局关闭了贫困劳工睡觉的地方,也须另外安排更安全的去处。
救助与强制始终交织。官员把外来劳工描绘成危险人群,对他们的行动施加了最严厉的限制。中外各管辖机构动用武装封锁、拘留、入户搜查,并按阶层实行铁路管控。会议记录本身也一再用带有贬抑色彩的行政称谓指代劳工,忽略了他们在饥饿、谋生与致命感染之间辗转的处境。[1][3][5]书写这套系统覆盖之广,也须同时写出承受其强制的人。
封面照片捕捉到这套系统较为安静的一面。阿斯普兰德正在傅家甸接收报告,画面里没有灵光乍现的时刻,真正的主题是流转:观察结果送抵这里,汇集起来,再化为指令。疫情借交通网络扩散,防疫人员需要一张足够迅速的信息网络来回应。
农历新年:火葬打破旧例,无法单独解释疫情终结
到1月下旬,冻土与大量死亡使2,000多具遗体等待安葬。伍连德与地方官员请求朝廷准许火葬,这一做法大幅偏离了当时通行的丧葬惯例。经商议后,请求获准。农历新年始于1月30日,傅家甸约在次日开始大规模火葬。另据俄方管理的哈尔滨防疫局报告,该局在2月火化了1,416具遗体,其中1,002具系掘出后火化。[1][2]
人们很容易把那一天写成疫情的唯一转折:遗体烧掉,死亡下降,鼠疫结束。史料支持的是更复杂的因果图景。安全处置遗体降低了搬运者的暴露,也清除了带有污染风险的物品;然而,维持肺鼠疫传播的主要力量仍是活人之间的呼吸道传播链。与此同时,病例隔离、家庭中的接触回避、交通管控、公共教育、住宿调整与季节变化,都在改变人际接触。
不久后与会的专家对疫情为何消退意见不一。一些代表认为,傅家甸的死亡人数在全套防控措施来得及生效之前已经开始下降,因而追问气温或疫情的自然进程是否有所影响。另一些人则指出,在若干城市、村庄和家庭中,迅速隔离与主动回避看来切断了新的传播链。正式刊行的会议记录保留了两方意见,没有把全部功劳交给一项措施。[1]
这场分歧也划定了史料所能支持的论述范围。伍连德后来记载,傅家甸最后一例本地病例出现在1911年3月1日;会议及区域记录则显示,剩余病例在整个3月逐渐减少。观察所得的疫情曲线,无法像随机试验那样,分别剥离口罩、封锁、火葬、天气或行为改变的效果。[1][2]史料最有力地支持的是整套系统的合力:它在具有传染性的肺与下一个易感者之间设置了多重障碍,社区也逐渐学会识别并避开危险。
1911年4月:应急实践化为常设机构
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International Plague Conference)于4月3日在奉天,也就是今天的沈阳开幕;伍连德在4月4日发表开幕演说。来自11个国家的代表审议了传播方式、临床发现、防护装备、检疫、贸易、疫苗、血清、天气及疫情再度暴发的风险。伍连德主持会议;封面照片中的阿斯普兰德担任医学秘书。[1][2]
这场会议既有科学意义,也有政治意义。中国在会上既是受审视的一方,也是组织者和证据提供者:会议由清政府召集,中国临床人员提交证据,伍连德又把现场经验化为国际研究议程。俄国、日本、欧洲、美国与中国人员都参加过防疫行动。任何将此事写成单一国家的独力胜利,或“西医”的单向输入,都会抹去使这场行动成为现实的多方交错格局,以及其中的争议与角力。[3][5]
1912年,北满防疫处(North Manchurian Plague Prevention Service)在哈尔滨成立,并在区内设立分支机构。它把疫情监测与医院、实验室、临床诊疗、卫生教育及数据收集联结起来。应急防疫网络由此成为常设公共卫生机构,赶在下一次警报响起之前驻守当地。[6]
熟悉的口罩背后,还有一项更大的成就。一件新器物从未独自击退鼠疫。伍连德协助把呼吸道传播的正确认识转化为协同行动,触及面孔、房屋、病房、车厢、街道与国界。这场东北鼠疫也在成功之中留下警示:公共卫生能力可以拯救生命,也会把代价不公地分配给不同人群;英雄记忆会遮住维持系统运转的劳动者,也会遮住受到最严密管束的人。
1910—1911年的冬天没有留下完美模板。这段历史最值得记住的地方,在于它展现了疫情沿基础设施蔓延时会发生什么,以及及时建起一套回应它的基础设施究竟需要什么。
来源
- International Plague Conference,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Plague Conference Held at Mukden, April, 1911(Bureau of Printing,1912)——会议原始记录,包含现场统计、防控措施、开幕演说,以及当时关于疫情消退原因的讨论。
- Kam Hing Lee、Danny Tze-ken Wong、Tak Ming Ho与Ng Kwan Hoong,“Dr Wu Lien-teh: modernising post-1911 China's public health service”,Singapore Medical Journal 55,第2期(2014)——伍连德受命、抵达哈尔滨、尸检工作、现场动员、火葬、最后病例及会议时间线。
- Ruth Rogaski,“The Manchurian Plague and COVID-19: Chin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Sick Man,’ Then and Now”,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111,第3期(2021)——铁路管辖权、主权、强制措施及疫情控制的政治含义。
- Christos Lynteris,“Plague Masks: The Visual Emergence of Anti-Epidemic Personal Protection Equipment”,Medical Anthropology 37,第6期(2018)——伍连德纱布棉口罩的历史,以及口罩如何成为防疫个人防护装备与公共象征。
- Mark Gamsa,“The Epidemic of Pneumonic Plague in Manchuria 1910–1911”,Past & Present 190,第1期(2006)——经同行评议的疫情重建,涵盖铁路地理、社会构成及相互竞争的解释。
- Qingmeng Zhang、Niaz Ahmed、George F. Gao与Fengmin Zhang,“Inception of the Modern Public Health System in China and Perspectives for Effective Control of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Virologica Sinica 35,第6期(2020)——伍连德防疫体系的实际组成,以及1912年将其制度化的常设机构。
- Wikimedia Commons,“Dr. Aspland receiving reports, Fuchiatien 1910–1911”——理查德·皮尔逊·斯特朗档案中的玻璃幻灯片照片,也是本文配图的来源。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Plague”(2022年7月7日)——关于肺鼠疫经含病原体的呼吸道飞沫在人际传播的现行医学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