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岛的灌木丛里,一根混凝土柱直立着。倾斜的柱顶刻着四个字符和一个年份:SC-B1 1985。纽约市确认,墓中安葬的是该市第一名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的儿童。市政府也解释了这串代码:“SC”指 special case(特殊个案),“B1”指 Baby 1(1 号婴儿)。[1]
纪念必须从这一区别开始,脚注容纳不了它。SC-B1 不是名字。这是安葬制度为这个孩子留下的分类。记者莉齐·拉特纳(Lizzy Ratner)多年追查医疗记录、埋葬记录和机构档案里的线索,最终仍未确认这个孩子的身份。她的报道还纠正了一则与这几个字符有关的温情故事:把铭文解释为“Special Child(特殊的孩子)”是一种误读。Special case(特殊个案)是一项行政称谓,用于一批被隔离安葬的艾滋病逝者。[4]
因此,这块墓标同时留住了两项事实。它是这个孩子留在世上的一道格外耐久的物质痕迹,墓地却没有公开标出姓名。它也记录着恐惧怎样进入墓园:诊断信息变得比身份更醒目。若要称这根柱子为纪念物,纪念就不能停在保存代码这一步。还要还原产生代码的制度,保护那些能够把人与墓地重新联系起来的记录,并让人们有充分的机会进入现场,亲自追思逝者。远处观看无法代替亲临墓地。
这串代码来自一套单独的埋葬安排
艾滋病出现时,哈特岛作为纽约市公共墓园已经存在一个多世纪。这里的埋葬始于 1869 年,此后已有一百多万人长眠岛上。市政府称,自 1985 年起,数千名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的人安葬于此。[1][2] 这段漫长历史十分重要。哈特岛的历史远早于这场疫情,一种疾病,或“遭到遗弃”这一种解释,都不足以概括岛上的逝者。
不过,最早有记录的艾滋病逝者接受的是另一套安葬安排。NYC LGBT Historic Sites Project(纽约市 LGBT 历史遗址项目)记载,1983 至 1986 年间,31 名成年人和 1 名婴儿各自葬在岛屿南端一片独立的四英亩区域。埋葬许可证标有“AIDS”,墓穴比普通墓穴更深。埋葬队由被监禁人员组成,受惩教人员监管,队员身穿一次性防护服。[3] The Hart Island Project(哈特岛项目)称,1985 至 1986 年的墓穴深达十四英尺;项目还确认,SC-B1 墓标就是梅琳达·亨特与乔尔·斯特恩菲尔德(Joel Sternfeld)在 1990 年代初获准登岛后拍下的那一块。[7]
当时的知识不足只是成因之一。公共机构边应对边学习,污名、工作场所的焦虑、亲属关系疏远、费用以及殡仪机构拒收,也共同影响了逝者身后的遭遇。1983 年,纽约州殡葬业协会建议会员不要为艾滋病逝者做防腐处理;哈特岛项目指出,当时寻找愿意承办的殡仪人员也变得更加困难。[7] 历史遗址项目的记录同样显示,殡仪馆和宗教机构曾拒收遗体或收取更高费用;一些家庭无力负担私人安葬,另一些家庭则没有认领亲属遗体。[3]
当时的医疗指南说明,为这类做法划界时为何需要谨慎。CDC 在 1983 年发布通告,建议从事尸检或遗体处理工作的人员采取防护措施。重点是避免血液或体液接触工作人员的黏膜或破损皮肤,所用措施与乙型肝炎防护相近。[5] 通告没有要求设置隔离墓园或挖掘格外深的墓穴,也未规定采用一种会永久凸显诊断结果的埋葬分类。
遗体处理人员确实面临职业风险,修正这段历史时应当保留这一事实,标准防护措施至今仍然重要。CDC 目前的说明指出,只有在特定体液接触黏膜、受损组织或进入血流时,HIV 传播才会发生;触摸不会传播 HIV,HIV 也无法在人体宿主之外繁殖。采取标准防护措施后,职业传播极为罕见。[6] 历史上的失误,是把不同类别混在了一起:原本可由作业规范控制的职业风险,被当作墓地空间也需要隔离的理由;诊断由此成了死者对外可见的身份标签。
SC-B1 的混凝土柱,就是这种类别错置留下的残迹。
一块墓标可以保存记录,也可以抹去一个人
“Special Child(特殊的孩子)”让铭文带上温情,仿佛有人专为这名婴儿立了一座私人纪念碑。“Special case(特殊个案)”揭示的却是另一回事。拉特纳追查发现,这是惩教局用于早期一批艾滋病逝者的分类。这个孩子作为个体被单独安葬,同时又被归入埋葬制度眼中的例外群体。[4]
与此同时,这块墓标也保住了这项记录。亨特 1993 年拍摄的照片,把岛屿南端这块难以接近的墓标带出了原址,使它进入书籍、档案、展览、新闻报道和倡议行动。照片没有带回姓名,却让后来的人追问:为什么诊断和埋葬编号留了下来,用来辨认一个孩子的基本生平信息却未能留存?[7]
这项追问也指向哈特岛更广泛的档案问题。纽约市议会称,官方墓园数据库可查询 1977 年以来的记录。市议会也指出,不同数据集互有出入,亲友因此更难找到墓址。[2] 修复档案本身就是纪念工作。墓园查询、墓区地图、许可证编号,以及它们之间可靠的对应关系,缺一不可。少了这条线,一个人即使依法登记在册,亲友在现实中仍然找不到墓址。
市议会的数据还纠正了另一个容易流传的说法。人们经常把哈特岛描述为无名者或无人认领者之岛。部分葬在这里的人确实属于这些类别,但在 2018 年,约 62% 的逝者由近亲选择公共安葬;约 33% 的逝者,其家属身份不明或无法联系,只有少数逝者本人身份不明。[2] 贫困、公共安葬服务、家庭选择、行政失误和社会孤立各有含义,不能混作一谈。忠于事实的纪念,也不应把每一场公共安葬都说成遭人遗忘,以免再一次剥去逝者的身份。
SC-B1 的力量,恰恰来自那道清楚可见的限度。墓标告诉我们,市政府选择把什么留在地面上,却无法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完整的一生。
进入墓园的方式改变了这座岛的含义
在哈特岛埋葬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惩教局同时控制墓园和登岛入口。被监禁人员一直承担埋葬工作,直至 2021 年 4 月 3 日。相机禁令一直延续到 2021 年;亲属则借助律师,并提交公共记录申请,争取查找和探访墓地的权利。2015 年的一项法律和解,为亲属确立了定期墓地探访安排。[8]
这套安排既有实际影响,也改变了岛屿的象征意义。前往公共墓园的家庭,面对的却是惩教场所的手续和氛围。管理入口的机构由此限定了记忆可以怎样发生:家属若要亲临墓地哀悼,必须先经过惩教体系的监管程序。
2019 年通过的第 210 号地方法律启动了移交,墓园管理权于 2021 年从惩教局转至公园局和人力资源管理局。[9] 公园局在当年 10 月启动墓地探访,随后于 2023 年 11 月推出由巡护员带领的免费公众参观。根据市政府 2025 年 10 月的证词,已有 2,200 多人参加逝者亲友探访,1,100 多人参加公众参观,另有近 220 名学生随学校团体到访。[9] 这些数字还不足以说明到访条件已经完善,却能显示管辖权如何改变墓园与城市公众的关系。同一座岛可以作为受限的工作场所来管理,也可以被当作一片城市公共景观来理解和讲述。
接下来的问题,是访客将受邀记住什么。市政府 2025 年的概念规划提出设立访客中心、纪念步道(Remembrance Walk),把历史悠久的小教堂改作静思空间,并增设基础设施,让访客少面对几分冷峻。[2][9] 墓园的实体环境应当庄重而体面,历史阐释同样重要。截至 2026 年,纽约市 LGBT 历史遗址项目仍指出,岛上没有具名墓标,岛上也没有对这段艾滋病历史的现场纪念。[3] 一条优美的步道可以让人更容易进入墓园,却不会自行说明 SC-B1 当年为何被纳入一套隔离、额外深埋的制度。
诚实的纪念需要做到什么
一座纪念碑无法概括哈特岛一百多万段生命。这里需要一套能够容纳差异的记忆系统。
面对早期的艾滋病墓地,这套系统要保存墓标和周围景观,也要说明“特殊个案”的含义、殡仪机构拒收遗体的事实、职业风险引起的恐惧,以及当时已经掌握的证据。它还要清楚划出合理的血液与体液防护措施和隔离安葬之间的界线。[3][5][6] 对家属及自选家人(chosen families)而言,姓名、许可证、墓位编号、地图和探访手续之间的对应关系,需要继续改善。[2][8] 面对所有安葬于此的人,它还要抵制把公共安葬一概解释为无人认领的人生。
它也必须如实面对未知。作者、机构和访客都无权虚构 SC-B1 的身份,姓名能否找回依然未知。面对这份未知,伦理责任的范围更窄,执行起来却更艰难:保存证据,让追查仍能继续,明确说出未知之处。还要记住,市政府安葬这个孩子时使用的类别,概括不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照片让人很难回避这项责任。一根风化的柱子立在枝叶之间。铭文清晰得足以留存,其中的信息却不足以回答追问。SC-B1 留下的是证据,姓名依然缺席。 只要哈特岛仍只用这串代码记住这个孩子,岛上的艾滋病纪念就还没有完成。
来源
- 纽约市政府,“Hart Island”——公共墓园官方历史,涵盖 SC-B1 墓标、艾滋病相关埋葬及 2021 年管理权移交。
- 纽约市议会数据团队,“Hart Island: The City Cemetery”——埋葬人口数据、记录系统缺口、探访情况和 2025 年概念规划。
- NYC LGBT Historic Sites Project,“City Cemetery, Hart Island”——经研究整理的遗址历史,涵盖艾滋病年代的殡仪排斥、早期隔离埋葬及当前纪念工作的空缺。
- 莉齐·拉特纳,“The Search for Special Case–Baby 1”,The Nation,2024 年 3 月 12 日——调查 SC-B1 至今未获确认的身份,以及惩教局的“特殊个案”分类。
- 美国疾病控制中心,“Acquired Immunodeficiency Syndrome (AIDS): Precautions for Health-Care Workers and Allied Professionals”,MMWR,1983 年——当时关于尸检及太平间防护措施的指南。
-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How HIV Spreads”,更新于 2024 年 11 月 25 日——当前所知的传播界线及标准防护措施的作用。
- The Hart Island Project,“AIDS Initiative”——早期艾滋病埋葬做法,以及本文所用梅琳达·亨特 1993 年 SC-B1 墓标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
- The Hart Island Project,“The History”——埋葬管理、2015 年探访权和解、被监禁人员埋葬劳动的终止,以及转向公众开放的过程。
- 纽约市 HRA、OCME 与公园局关于哈特岛资本项目的联合证词,2025 年 10 月 16 日——官方说明管辖权移交、墓地探访、公众参观及概念规划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