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照片里的黑色区域，看上去像是治疗已经抵达终点。氟化氨银（silver diamine fluoride，SDF）接触龋坏牙本质后，患者和临床人员通常都会看到类似的深色染色。然而到了八个月检查时，这颗研究牙的病损依然质软，并且还在扩大。仅凭颜色无法确认龋损停止，试验报告也没有说明图中牙齿接受了 SDF 还是带颜色的安慰剂。[7]

这一区别牵出一段远比单颗治疗结果不佳的牙齿更长的历史。SDF 曾经两次以不同方式进入医疗制度。1969 年，西野瑞穗在大阪大学完成博士研究，考察氟化氨银与乳牙龋病进展。相关产品于 1970 年在日本问世，西野的研究团队又在 1972 年发表了介绍这种材料的英文论文。[1][2][3] 四十多年后，SDF 进入美国监管体系时，门上写的是牙本质敏感；随后，临床人员开始超说明书使用它，在钻除牙体组织之前先让龋洞停止进展。[3]

越过太平洋的不只有化学配方，它的含义也随着周围的照护体系发生变化。日本文献着重记录配方、获批过程和早期临床用途；后来的美国指南则更关注如何触达儿童及其他患者。他们往往只能推迟常规修复治疗，也很难配合完成，有些人甚至没有条件接受治疗。对照这两条制度路径，SDF 的力量与限度便同时显现：一种液体可以打断疾病进程，诊断、随访和已经缺失的牙体组织仍需继续处理。

大阪，1969 年：把银与氟放进同一种液体

西野的学位论文记录格外精确。大阪大学将学位授予日期记为 1969 年 3 月 28 日，论文研究的是用氟化氨银抑制乳牙龋病进展。[1] 1972 年，山贺礼一、西野瑞穗、S. Yoshida 和 I. Yokomizo 在大阪大学牙科学术期刊发表了 Diammine Silver Fluoride and Its Clinical Application。[2] 后来的一篇证据综述则追溯到 Saforide 于 1970 年在日本获批。[3]

这项创新把两种牙科治疗中早已熟悉的思路合在了一起。银化合物在牙科抗菌治疗中历史悠久；致龋生物膜代谢糖时会反复产生酸性冲击，氟化物能让牙体矿物质更能抵御这种侵蚀。氨与银(I)形成络合物并使其保持稳定，由此得到含有银和氟的高浓度碱性溶液。美国现行指南采用的 38% 配方所指的是浓缩 SDF 溶液；它含银、氟和氨，38% 这个数字不代表氟化物浓度。[3]

这种液体不能充当补牙材料。修复体会补回缺失的牙体外形，为牙齿提供便于清洁、能够承受咬合力的表面。SDF 提供的是非修复性干预：将少量液体直接涂在能够触及的龋坏处，尝试让松软、活动的牙本质变硬，转为静止组织。日本早期研究者记载了它在儿童龋损停止与预防、继发龋控制及脱敏方面的用途，同时提醒深色染色会限制患者的接受程度，前牙尤其如此。[3] 这样一种可以直接涂布的材料，带来的就诊体验与清除龋坏、预备牙体和放置修复体有着很大差异。

因此，SDF 在日本的第一次到来始于一个材料问题：银的作用与氟的作用能否合并到一种能够让龋损停止的配方中？答案逐渐取得了足以支持临床使用的可信度，而活体组织内每一个分子步骤当时尚未完全厘清。这个先后次序很重要。医学时常先确认某项干预有效，随后才弄清几条合理途径中，究竟哪些在活体组织里贡献最大。

美国，2014 年：一种材料成为扩大可及性的办法

SDF 进入美国的方式颇为特殊。2014 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准许一款 38% 产品用于成人牙本质敏感；首款商品随后于 2015 年上市。让龋损停止属于超说明书用途，到 2026 年试验最终报告发表时仍然如此。[3][8] 这种物质已有很长历史，它在美国临床中的位置却是新近出现的。

大量治疗需求尚无适当办法满足，第二次到来因而影响深远。常规牙体修复会用到局部麻醉、旋转器械和隔湿，也要求患者在一段持续操作中配合；有些低龄儿童或病情复杂的患者还会接受镇静或全身麻醉。SDF 同样需要筛选病例并仔细隔离，但涂布本身用时很短，也会保留健康牙体组织。美国儿童牙科学会的椅旁指南据此列出了几类有望受益的患者：有多处病损，行为管理或医疗管理存在困难，龋洞难以治疗，或较难接受牙科照护。[4]

由此，这项干预在实际照护中承担了更多角色。SDF 可以争取时间，等儿童有能力配合最终修复治疗；它也能帮助管理接近自然脱落期的乳牙。学校或社区诊所缺少完整修复设备时，治疗还可以主动走到患者身边。在纽约市 CariedAway 试验中，注册护士和牙科卫生师在儿童牙医监督下，于学校内一次性提供 38% SDF 加氟保护漆；对照组则接受玻璃离子封闭剂、非创伤性修复和同样的氟保护漆。[9]

试验 2023 年的限制性分析纳入 2,998 名已经招募并接受治疗、符合分析条件的儿童；疫情打断研究后，共有 1,398 人完成随访观察。在基线已有龋病的儿童中，SDF 加保护漆组有 56% 的病损被归为停止进展，封闭剂／非创伤性修复加保护漆组为 46%；两组分别有 81% 和 82% 的儿童没有出现新发龋病。这套方案达到了预设的非劣效性标准。[9] 结果支持在学校采用较简便的服务方式，适用范围仍要依照试验本身来理解：研究比较的是整套治疗组合，无法单独得出 SDF 的作用；随访失访人数较多，向其他环境推广结果时应保持谨慎。

两条路径的形态各不相同。日本从大学化学研究走向全国获批产品，并将其用于儿童龋病、继发龋和牙本质敏感，染色则限制了前牙应用。美国的路径先从成人牙本质过敏的产品准入开始，随后经历儿童患者的超说明书采用、专业指南建立和学校内服务。同一种材料由此留下两段制度史，发现本身只有一次。

这组日美对照也有意限定了范围。其他地区数十年的临床应用和试验留下了重要证据，后来被纳入美国实践与全球指南。本文比较的是两类文献记录各自突出的内容，并未把两国写成彼此隔绝的传统。

这种液体会怎样改变龋损内部

关于 SDF 最简明的解释，是银杀灭细菌，氟帮助矿物质重建。这个方向有其用处，生物学内容仍不完整。龋病远比龋洞里的单一病原体复杂。它是一种局部生态过程：生物膜代谢会反复降低 pH 值，矿物质从牙釉质和牙本质中流失，牙本质的有机基质随之变得脆弱。[10]

实验室研究和离体牙研究表明，SDF 进入多孔的龋坏组织后会产生几种作用。银会干扰细菌细胞膜、酶和复制；氟能够减少矿物质继续流失，并促进矿物质沉积；SDF 还会抑制参与胶原降解的基质金属蛋白酶和半胱氨酸组织蛋白酶。[10] 这些途径可以彼此加强，但作用原理综述发现，临床试验检验的是治疗结果，没有逐一分离每条分子途径的贡献。因此，“它会把龋洞彻底灭菌”言之过强；“它能把活动性病损推向质地更硬、脱矿活动较低的状态”更符合现有证据。

染色背后的化学反应也存在不确定之处。含银反应产物可经还原反应或光化学变化而变暗，产物中包括金属银和氯化银衍生颗粒等物质。2024 年的一篇批判性综述提醒，目前仍无法把口腔内的主要反应归结为一种普遍存在的黑色化合物。[11] 在确认使用 SDF 后出现的变黑现象中，银化学可以提供一种解释；黑色还会由其他原因出现，也不能单独证明龋损已经停止，因为有些试验病损在治疗前就已呈黑色。[7][8] 颜色本身无法测量病损硬度、细菌活动或今后的进展。

因此，封面照片并不矛盾。变黑和停止进展两条途径有一部分重合，也各有独立之处。不同研究中的停止率会随病损深度、牙菌斑暴露、疾病环境和处理情况而变化，但照片无法说明这处病损持续活动的具体原因，甚至无法确定它接受了哪一种研究液体。

证据逐渐把颜色与疗效分开

美国指南最初采取了适当的谨慎态度。美国儿童牙科学会 2017 年临床实践指南有条件地建议，在综合龋病管理中将 38% SDF 用于乳牙龋洞病损；支持这项建议的证据被评为低质量，深色染色也让评估人员难以采用盲法。[3] 现行椅旁指南把随访原则写得更加具体：接受处理的病损通常会变黑并且变硬，宜在约 两至四周后检查；是否再次涂布，应依据颜色、硬度和病损进展迹象共同决定，颜色不能单独作为依据。[4]

2024 年的 Cochrane 综述同样认为，SDF 让乳牙龋损停止的证据确定性较低，用于恒牙的证据则高度不确定。文献检索截止到 2023 年 6 月，因此没有纳入 2026 年 III 期试验的最终报告。[12] 时间顺序在这里很重要：后来发表的阳性试验能够增强证据基础，却不会改变较早系统综述在当时所能评估的材料。

美国 III 期试验用数字进一步说明了这一区别。最终报告发表于 2026 年 7 月，共纳入 830 名 12 至 71 个月、患有重度低龄儿童龋的儿童，研究开始时记录了 1,987 处活动性龋洞病损。一次涂布六个月后，SDF 组有 54.0% 的病损停止进展，安慰剂组为 22.5%，相差 31.5 个百分点（99.9% 置信区间：21.5 至 41.6）。[8] 830 名入组儿童中，共有 584 人完成随访，占 70%。这项效果的临床价值明确；在这个风险格外高的人群里，SDF 组仍约有一半病损没有被归为停止进展。

研究人员依据牙本质从软变硬来判定病损停止，并另行校准颜色评估。这项设计很有必要：基线时所有病损都处于活动状态，其中已有 41 处呈黑色，占 2.1%。[8] 同一试验的中期报告刊出了封面照片，警示更为直观：试验期间记录的一处黑色病损，依然质软且继续扩大。[7] 眼睛可以看见颜色，却无法替代完整检查。

随着证据基础逐渐成熟，指南对适用范围也给出了更具体的说明。2026 年 3 月，世界卫生组织基于中等确定性证据发布强推荐：对乳牙龋洞病损及恒牙根面龋洞病损，每年涂布两次 38% SDF，前提是患者没有牙髓受累的体征或症状。[5][6] 这段措辞有意划定范围：建议只涵盖上述病损，恒牙上的每一处冠部龋洞并未全部纳入。

两次到来都没有消除的界线

病损能够由涂布器触及，牙髓也尚未显露更深层问题时，SDF 最能发挥作用。自发痛、牙髓暴露、临床或影像学显示牙髓炎症或坏死、肿胀、瘘管或根尖周病，均不适合只用 SDF 处理，需要接受诊断和最终牙科治疗。在条件允许时，应拍摄 X 光片评估病损深度。WHO 与美国儿童牙科学会指南还涵盖相关产品过敏、周围软组织保护、告知患者牙齿会长期黑染并取得知情同意，以及后续复查等事项。[4][6]

龋损停止之后，牙齿外形和机械强度也不会自行恢复。接受处理的牙齿仍会用到玻璃离子、复合树脂、牙冠、牙髓治疗或拔除。SDF 可以作为过渡步骤、重复涂布的维持治疗或后续修复的一部分，同时还应纳入综合龋病照护，其中包括控制牙菌斑、使用含氟牙膏、饮食管理和依照风险复查。[4][6] 具体选择取决于牙齿、患者、照护环境，以及实际能够提供的随访。

从这里看，大阪与美国学校诊所的对照最能显出意义。日本的早期研发让一种浓缩液体可以用于临床；后来的美国机构又把这种液体放进扩大可及性的服务路径。两段历史都没有让黑色染色变成诊断。它留下的成就更加有限，也更加珍贵：有些合适的活动性龋洞病损，过去看上去需要立刻使用牙钻，如今有时可以用刷子中断其进展；随后仍由受过训练的牙科临床人员复查硬度、症状和进展，再判断这颗牙还需要怎样的治疗。

来源

1. Mizuho Nishino，"Studies on the Topical Application of Ammoniacal Silver Fluoride for the Arrest of Dental Caries"（大阪大学博士论文记录，学位授予日期为 1969 年 3 月 28 日）— 关于日本早期研究的机构记录与日期。
2. Reichi Yamaga、Mizuho Nishino、S. Yoshida 和 I. Yokomizo，"Diammine Silver Fluoride and Its Clinical Application," Journal of Osaka University Dental School 12（1972），1–20 — 关于早期临床论文的书目记录。
3. Yasmi O. Crystal 等，"Evidence-Based Dentistry Update on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Dental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63(1)，2019 — 关于 1970 年日本获批、2014–2015 年进入美国、配方、临床采用及证据背景的历史。
4. 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 Dentistry，"Chairside Guide: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in the Management of Dental Caries Lesions" — 关于现行病例选择、知情同意、涂布、两至四周随访和再次涂布的指南。
5.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 Guideline on Environmentally Friendly and Less Invasive Oral Health Care for Preventing and Managing Dental Caries（2026 年 3 月 5 日）— 关于现行建议、证据等级、病损范围和实施事项。
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Recommendation 5: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收录于 2026 年 WHO 龋病指南 — 关于每年两次的确切方案、适用病损、牙髓状态界线和证据确定性评估。
7. Margherita Fontana 等，"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to Assess Caries Arrest by Using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in U.S. Children—Interim Findings," Pediatric Dentistry 46(1)，2024 — 图 2 是本文封面使用的临床照片，记录了一处已经变黑却仍在活动的研究病损，未说明治疗分组。
8. Margherita Fontana 等，"Efficacy of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on Young Children With Severe Early Childhood Caries," JAMA Pediatrics（2026 年 7 月 27 日在线发表）— 关于 III 期试验的研究人群、完成情况、以硬度为基础的结局和病损停止估计。
9. Ryan Richard Ruff、Tamarinda Barry-Godín 和 Richard Niederman，"Effect of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on Caries Arrest and Prevention: The CariedAway School-Based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Network Open 6(2)，2023 — 关于学校服务、治疗组合、结果及随访限制。
10. Irene Shuping Zhao 等，"Mechanisms of Silver Diamine Fluoride on Arresting Caries: A Literature Review," International Dental Journal 68(2)，2018 — 关于抗菌、矿物质和抗蛋白酶途径的实验室证据，以及作用原理推断的限度。
11. Martin J. Thomas 等，"Physicochemical Properties, Biological Chemistry and Mechanisms of Action of Caries-Arresting Diammine-Silver(I) Fluoride and Silver(I)-Fluoride Solutions for Clinical Use: A Critical Review," Frontiers in Oral Health 5，2024 — 关于活体环境中导致深色染色的银物种和反应仍有不确定之处。
12. Anne-Marie Glenny 等，"Silver Diamine Fluoride for Managing Caries in Children and Adults,"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2024(7) — 关于证据确定性评估和 2023 年 6 月的检索截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