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照片中的男子手握两种鼠疫防控工具。一只手挂着弹簧夹,另一只手提着金属捕鼠容器。行动记录补出了这些物件背后的信息系统:捕获的动物会先按地点贴上标签,再接受实验室检查。他身后,一辆汽车停在洛杉矶一处粗陋的院落里。这张照片出自一批1924年的档案,内容涵盖疫情地点、鼠道、工作队、捕鼠器和修缮后的建筑。[2][6]
照片里的他,出现在整段历史中最像传染病暴发的阶段之后。洛杉矶开始拍摄捕鼠员时,一条肺鼠疫传播链已经穿过多个家庭、一间寄宿屋,并传给照护者、救护车司机和一名神父。封锁线随即围住了今天联合车站附近、以劳工为主的梅西街区。患者与接触者被送往洛杉矶县总医院。覆盖整个街区的隔离在 1924年11月13日 解除。[1][3]
然而,绳索撤下后,紧急状态仍在,只是尺度发生了变化。迅疾的呼吸道疫情转为一场漫长行动,对付染疫老鼠、跳蚤、食品储藏处、木地板、双层墙、垃圾、货运场和城市港口。联邦政府的积极参与一直持续到 1926年6月30日。[2] 因此,洛杉矶的鼠疫至少有两个终点:一个属于人际传播,另一个属于那些足以让传播卷土重来的城市条件。
10月1日:动物感染变成人际传播链
州调查人员追溯出的最早病例始于 1924年10月1日。一名55岁的墨西哥裔劳工出现腹股沟淋巴结肿大;后来的记述称他为赫苏斯·莱洪(Jesús Lejun),档案中的拼写并不统一。当时医生将其诊断为性病病灶,未能识别出鼠疫引发的淋巴结肿大。他的女儿几乎同时发病,并于 10月5日 死于当时所谓的大叶性肺炎。调查人员后来认定,她最初罹患的是腺鼠疫,感染随后侵入肺部,由此打开了呼吸道传播的机会。[1][2][3]
这一区分十分重要。腺鼠疫通常始于感染鼠疫耶尔森菌(Yersinia pestis)的跳蚤叮咬。感染进入肺部后可发展为肺鼠疫;肺鼠疫患者在近距离接触中能够通过含菌呼吸道飞沫继续传播。洛杉矶这组病例,后来成为美国最后一次得到确认、且持续发生人际传播的鼠疫疫情。[5]
莱洪家距 克拉拉街742号 的一间寄宿屋只有半个街区。疾病沿着家庭生活、护理、葬礼与日常接触不断累积。10月29日,一名医生致电市卫生官员和县医院,报告梅西街与附近贝尔维第花园有数人病势危重。次日又发现13名症状相近的患者,他们都有高热、胸背疼痛、血痰和发绀。10月31日,一名死者的肺组织中检出形态符合鼠疫特征的杆菌。距离第一人发病已近一个月,诊断终于明确。[1][2]
当时几乎没有有效治疗。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重建美国鼠疫记录后发现,在抗生素于 1942年 首次用于鼠疫治疗之前,结局已知的肺鼠疫报告病例中有93%死亡。[5] 抗血清于 11月5日 运抵洛杉矶,但留存记录显示,可供使用的时间和范围都极为有限,官员也怀疑它对肺鼠疫的疗效。[1] 在这样的处境中,寻找病例、隔离接触者和阻断暴露本身,就是打断传播链最有希望的干预手段。
11月2日:城市封锁一个街区
11月2日凌晨1时,洛杉矶将梅西街约八个街区划入隔离区。当时记述估计,区内约有1,800至2,500人,以墨西哥裔居民为主。警卫限制人员流动;公共卫生护士逐户检查;县政府发放七天的食物配给;疑似患者则被送往医院。官员还收治了 114名已知接触者 留观,无一人后来罹患鼠疫;另有 82人 因疑似染疫入院,等待诊断明确。[1][2][3]
各项来源对最终的人类伤亡数字没有统一说法。阿瑟·维塞尔蒂尔(Arthur Viseltear)在1974年的重建中,统计了10月至11月集中暴发期间30例肺鼠疫死亡,其中28人为墨西哥裔居民,2人为白人居民。[1] 弗农·林克(Vernon Link)1955年出版的美国公共卫生署专著采用了截至 1925年1月10日 的较长时段,书中两处数字接近却互有出入:一处记载32名肺鼠疫患者、30人死亡,另一处记载33例、31人死亡,此外还有8例被归为腺鼠疫。[2] 2023年的一篇考古学综述,则统计了10月至次年1月五起相关疫情中的至少39例死亡。[3]
这些数字各有统计口径,不能直接互换。差异来自时间范围、首名患者究竟按最初的腺鼠疫分类,还是按他在肺鼠疫传播链中的位置计算,以及后续与啮齿动物相关的病例群是否纳入主要疫情。比强求一个单一数字更可靠的事实是:10月的呼吸道传播链致死率极高,受害者高度集中在墨西哥裔社区,后续人类病例也没有再以同样方式蔓延全城。
主要的肺鼠疫疫情被认为已受控制后,覆盖整个街区的封锁线于 11月13日 撤除。后续病例只引发单栋住宅隔离,城市没有再封闭整片街区。[3] 若问题是“失去控制的人际传播何时停止”,这一天可以算作合理终点。若追问“洛杉矶何时才停止在建筑下方的动物中发现鼠疫”,时间线还要继续向后延伸。
11月6日:地图移到地板之下
大规模灭鼠行动始于 11月6日。全市被划为多个工作区,捕鼠员、投毒员、检查员和拆除队分区行动。捕获的老鼠、小鼠与松鼠按地点贴上标签,再送往专设实验室。照片中捕鼠员手提的容器正属于这套信息系统:地址能让一只死鼠从单纯的数量记录变成定位线索,再结合实验室结果,便能指出需要调查的疫源点。[2][6]
从11月6日到 1925年5月13日,实验室共检查 106,951只老鼠,其中187只感染鼠疫;另检查16,094只松鼠,其中9只感染;还检查3,812只小鼠,未检出感染。阳性老鼠不只出现在住宅附近,也见于养猪场、肉类加工厂和工业城市弗农。动物宿主越过了曾经限制人类疫情的边界。[2]
防控行动随之越过了捕杀本身。工作队拆除木地板、双层墙与天花板中适合老鼠藏身的空间。食品仓库被要求铺设混凝土地面,并封护各处开口。垃圾和动物饲料必须与啮齿动物隔开。铁路货场、仓库、码头和外运货物都接受检查,并视情况设置捕鼠器、投毒或熏蒸。圣佩德罗一处养猪场在附近发现染疫老鼠后被拆除,其他建筑则接受修缮。[1][2][3]
第二阶段进展较慢,因为证据的含义已经改变。出现血痰的患者可以立即触发隔离;染疫老鼠能够标出一处局部疫源,一次捕获阴性却不足以证明整个区域已经摆脱鼠疫。成效只能从反复捕获与实验室检测、阳性动物减少,以及降低老鼠重新栖居机会的实体改造中逐步判断。监测工作自然延续到最后一名有明显症状的患者之后。
12月22日:鼠疫变成一场港口之争
这场行动也暴露出公共卫生体系内部的分裂。市、县、加州与联邦官员共享专业知识,却在权力归属、实验室能力、经费和信息发布上争执不休。洛杉矶一直以宜人健康的气候宣传自身,旅游、贸易和不断扩张的港口都是城市经济所系。承认鼠疫会损害商业声誉,淡化疫情又会放任疾病蔓延,并招来更严厉的外部隔离。[1]
11月15日,加州卫生部门负责人沃尔特·迪基(Walter Dickie)警告市政领导人,即使只有鼠疫嫌疑,也足以让船只停航、货物滞留。市议会拨出250,000美元用于防控,金额是他所要求的一半。12月22日,美国公共卫生署将圣佩德罗列为鼠疫感染港,当时滨水区尚未发现染疫老鼠。港区第一只阳性老鼠直到 12月29日 才在约四英里外的一处养猪场捕获。[1]
这项命令至今仍有两种读法。第一种着眼于不确定风险下的预防:货运、工人和啮齿动物把城市与港口连在一起,等到码头出现阳性结果时,时机已经太晚。第二种将它视为行政权力争夺中的联邦杠杆,因为公共卫生署官员认为加州的行动缺少人手和严格的实验室管理,希望扩大联邦角色。维塞尔蒂尔对档案的重建显示,这两股压力同时存在,命令既受科学风险判断影响,也来自官僚体系之间的角力。[1]
到 1925年中期,联邦公共卫生署已经接管行动指挥。捕鼠、实验室监测、公众会议、清运垃圾和建筑防鼠改造由此扩展成全市项目。林克的官方记载显示,行动共拆除412,587平方码的木板,运走1,400卡车垃圾。据其估算,业主完成的防鼠改造价值超过300万美元;在约19个月里,整场行动令洛杉矶支出近400万美元。[2]
种族化城市中的真实病例群
这次隔离的地理依据一直存在争议,因为疾病分布图与种族分布图彼此重叠。2023年的考古学综述认为,当局在人类病例出现后才封锁相应地点;附近的唐人街因没有病例而未被纳入;许多建筑接受了防鼠改造,并未被夷为平地。[3] 按照这一解释,最初边界源于聚集出现的呼吸道疾病,族裔身份本身没有单独画出那条线。
历史学家艾米莉·阿贝尔(Emily Abel)则把这些行动放进洛杉矶一项延续多年的政策之中:墨西哥裔和菲律宾裔居民长期被视为公共卫生负担,也被当成随时会遭排斥的外来者。她指出,官方报告反复强调患者族裔,把原因归咎于社区“不洁”;隔离、房产拆除及后续卫生政策,最终都落在早已被挤入危险住房与工作环境的群体身上。[4] 1955年的官方专著也无意间保留了这种行政目光:它按墨西哥裔家庭数量描述每个感染区,还在疫区对墨西哥裔居民施加特殊身体检查规则。[2]
现有证据把两项判断并列在一起:疫情真实存在,应对过程同样留下了责任与不平等。一条真实的肺鼠疫传播链要求当局迅速寻找并隔离病例;执行这些措施的机构又以种族划分和描述人群,在紧急状态来临前容忍工业危害与过度拥挤的居住环境,并在感染出现后取得了非同寻常的权力。疾病的分布可以解释边界为何画在那里,却无法单凭这一点判断执法是否平等,以及边界消失后官员选择重建什么。[2][3][4]
因此,捕鼠员照片的说明文字值得仔细斟酌。它记录了实际的监测工作,画面背后的城市却早已布满权力差异,这些差异也进入了公共卫生行动。这场行动使隐蔽的动物感染有了可定位的地址,也帮助阻止了又一次城市人群疫情。同时,住宅、身体和街区都成了受检对象,执掌检查权的机构所作判断始终受其所处城市影响。
1926年6月30日:第二个终点
联邦政府的积极参与于 1926年6月30日 结束,留下的建议包括常规捕捉啮齿动物并送往实验室检查、采用防鼠建筑、清除藏身处、保护食品经营场所,以及建立现代垃圾收运体系。[2] 紧急行动从此转入市政日常维护。
从全美看,流行病学分布也在改变。CDC对1900年至2012年间美国1,006例鼠疫病例的分析,将1900—1925年定义为港口城市疫情时期,并将洛杉矶这次疫情列为其中最后一场人际传播的肺鼠疫事件。1925年以后,报告病例变得更少,并向西部内陆乡村转移;鼠疫耶尔森菌则持续存在于野生啮齿动物的生态之中。[5] 洛杉矶切断了呼吸道传播链,鼠疫依然留在北美大陆。
两个终点让这场行动的成效更加清楚。11月的封锁针对当下能够相互传染的人群;延续至1926年的工作,则针对跳蚤、老鼠、货运、食物与建筑再次聚合成同一场危机的风险。一个终点以相关新患者不再出现为标志;另一个终点所留下的,是一座城市逐渐把住房和动物监测纳入传染病防控,过程并不均衡,也带着强制色彩,同时确实产生了效果。
来源
- Arthur J. Viseltear,〈The Pneumonic Plague Epidemic of 1924 in Los Angeles〉,Yale Journal of Biology and Medicine 47(1),1974年——依据档案重建人类疫情、机构间冲突、港口命令与灭鼠行动。
- Vernon B. Link,A History of Plague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Public Health Monograph No. 26(美国公共卫生署,1955年),第VIII章——关于隔离、动物检测、建筑拆除与防鼠改造的官方病例时间线和行动数据。
- Marc A. Beherec,〈The Archaeology of Macy Street and the 1924–1925 Los Angeles Plague Outbreak〉,Proceedings and Papers of the Mosquito and Vector Control Association of California 91(1),2023年,第162–173页——结合考古与文献,重新评估社区条件、隔离边界与建筑工程。
- Emily K. Abel,〈Only the Best Class of Immigration: Public Health Policy Toward Mexicans and Filipinos in Los Angeles, 1910–1940〉,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94(6),2004年——分析疫情及其后续影响所处的种族化公共卫生政策历史。
- Kiersten J. Kugeler等,〈Epidemiology of Human Plague in the United States, 1900–2012〉,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21(1),2015年——重建全美病例,界定临床类型,统计抗生素问世前的死亡率,并梳理疫情从港口向西部乡村的转移。
-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班克罗夫特图书馆,〈Rat-trapper, with spring traps and rat container〉,BANC PIC 1988.052:029--PIC,1924年——文章图片的馆藏目录记录与扫描件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