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封面直接采用博物馆为本文雕塑拍摄的官方照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立面退到画外,两尊人像端坐所显出的权威也格外清楚:这份挺立来自身体自身,托举建筑的假象已经撤去。层层环带聚拢在肩部、躯干和抬起的膝盖周围,像一身自有重量的衣物;右侧人像面部的抛光圆盘又把目光折回观看者身上。[3][5]
一尊依附于建筑的女性雕像,往往先被指派任务,身份随后才到来:托住屋顶,炫示委托者的财富,让一具身体成为建筑稳固的保证。瓦格希·穆图(Wangechi Mutu)从这份古老的职位说明入手,又将它原样退还。她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立面制作的四尊青铜像,进入了建筑自1902年竣工以来一直空置的壁龛。她们坐着或跪在石墙前,坐镇门槛,一寸石料也不曾托举;迟来服役的柱子仍旧缺席。[3]
本辑第一部影片由穆图亲自讲述,追随她在 The NewOnes, will free Us(2019)中完成的这次介入。第二部影片转向 MamaRay(2020):一尊横宽16英尺、融合女性与蝠鲼形态的青铜雕塑,诠释作品的声音则交给电影人 DaeQuan Alexander Collier。[1][2][4] 两件作品各自独立;并置观看时,纪念碑式女性形象的一次动人转变逐渐显露出来。她先从继承而来的重负中松开,继而成为守护者;她穿过类别,力量从交界处生长,固定理想再也容纳不了她。
这也是一辑关于观看位置的影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短片始于机构入口;访客尚未跨过门槛,建筑已经在决定谁看起来拥有权威。[1][3] MoMA的影片则从一名观看者的回应出发,Super 8影像、家庭影片与离散记忆随之进入作品。[2] 前者追问一尊新的人像如何登上博物馆的公共面孔,后者追问这尊人像能为另一个人的想象打开什么。
影片一:占据壁龛,退回那份差事
观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短片时,可以始终把那面立面留在心里。委托项目选中的四处凹龛看起来像邀请,也给出了自己的语法:雕塑理应补完整座建筑。穆图把四尊人像安放其中,同时撤走女性身体与被托举的建筑之间那份熟悉的视觉契约。她们属于此地,也始终保持自身完整。[1][3]
穆图的起点是女像柱(caryatid),也就是充当建筑承重或象征性托举的人形雕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她的回应放进多重历史:希腊建筑中被雕成柱子的女性,以及非洲部分地区为男性统治者托举权势座凳的女性形象。[3][5] 这番对照的前提,是保留两种传统各自的历史纹理;它在这里的用途很窄。两类实例都把同一项工作交给了被塑造出来的女性——维持他人的建筑或地位。
The Seated I、The Seated II、The Seated III 与 The Seated IV 保留了纪念碑雕塑一眼可辨的尊严与纵向气势,又让尊严与服役分开。她们的头顶与肩头空了出来,双臂安放在自己的腿上;屈起的膝盖给坐姿带来主动的张力,也将退守的意味驱散。横向环带覆盖全身,既像衣物,也像甲胄;它们沿着肌肉的起伏行进,让身体保持显露。抛光圆盘捕捉光线,有时也送回访客的倒影。[3][5]
最后这个细节改变了博物馆门前的权力关系。传统的立面雕塑可以作为一项完整建筑陈述的组成部分,供人从外部观看。反光圆盘却令这场相遇无法安然停在单向观看之中。访客进入人像的表面,短暂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作品早已向外回望。雕塑将托举机构的旧责卸下,把检视自身位置的任务交给机构的公众。
影片对灵感和制作过程的讲述格外重要,因为这里的解放仍有重量。四尊大型青铜像有着可以触知的体量、繁复的表面,以及准备长久停留的沉着姿态。穆图没有借消除物质来逃离纪念碑。她保留纪念碑的耐久与尺度,再改变这些属性所服务的人。权威从托住屋顶或君王所获的奖赏中脱离,呈现在获准拥有自身重量的身体里。[1][3]
影片二:由交汇而生的守护者
MamaRay 从另一种轮廓开始。青铜身体向两侧舒展,化作蝠鲼宽阔的双翼,又逐渐收束成修长的水生躯体。MoMA将其描述为一位女性守护神;她的人形与动物形态把古代历史、科学幻想、海洋生命和非洲未来主义的想象聚在一起。[4][6] 立面委托改写了一种既有的建筑类型,MamaRay 创造的新生命则让任何固定类型都无法将其收拢;权威正从这份游移中生长。
第二部影片也更换了讲述者。Collier选择用自己的电影回应 MamaRay,中性的博物馆解说随之让位。他把Super 8与家庭影像编入影片,思考非洲离散、葬身大西洋的人们、记忆,以及守护者的存在。[2] 这套主观的组织方式正位于影片核心。它让人看见,穆图的混合生命能够容纳另一个人的历史,同时为自身意义保留出口。
影片让雕塑与记忆不断穿过彼此,原本分隔的格子由此敞开。博物馆藏品在这里远离工整的历史图解,也把完整答案悬置起来。它带翼的身体给了Collier一种形体,让私人档案得以靠近一段大到难以直接成像的历史。[2] 这一步守着明确界限:MamaRay 以自身形体面对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的逝者,未曾代演他们;影片也把一尊青铜像的能力留在纪念与想象之内,没有把修复那场损失归给它。作品由此追问,何种人像能够面向这段历史,同时让黑人苦难免于再度沦为景观。
影片给出的答案是保护。这份保护面对世界敞开,毫无退避之意。蝠鲼形态让海洋同时成为栖居地与历史通道。穆图曾把海洋描述为一道入口,生命最初从这里来到世上;MoMA则把 MamaRay 放进非洲未来主义的谱系,想象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间航路”的暴力之后,水下生命如何继续存在。[4][6] 这些参照让雕塑同时容纳灾难与起源。她以另一种方式归属于海洋,力量从这种归属中涌现;掌控海洋与她的权威无关。
这一区别也让 MamaRay 远离一尊用青铜放大的普通超级英雄。超级英雄通常依靠寻常类别在一具身体上不断加码,便成为超常者:更强、更快、更难受到伤害。穆图的守护者则以类别本身的渗透性显出超常。女性、动物、祖先、神祇与想象中的未来汇入一副连贯的身体,属性清单般的分栏随之消失。
Collier使用的家庭影片语言,又让这副身体在展厅之外续出一段生命。家庭影像私密而偶然,清楚带着从另一个时刻被保存至今的痕迹;青铜则一向许诺公共的持久性。两种媒介相遇后,最终解释权悬在它们之间。雕塑可以进入私人档案,档案也可以打断纪念碑代表所有人发言的宣称。[2]
重负卸下之后,力量如何被使用
并置两部影片,首先显出穆图对混合女性形象的持续兴趣,随后显出一套分作两步的雕塑论证。The NewOnes, will free Us 替身体清除继承而来的义务,屋顶、王座和次要地位一并卸下。MamaRay 随后追问,这座重新腾出余地的纪念碑能够做些什么。她可以成为守护者、入口,也可以触发另一个人的纪念行动。[1][2][3][4]
这条进程延续了穆图更早的拼贴实践。在纸上作品中,她拆开来自时尚、民族志、医学、色情、植物学及其他出版物的图像;这些图像所属的惯例,曾把黑人与女性身体包装成供外部使用的材料。重新组合赋予碎片新的能动性;矛盾留在人物内部,成为她的一部分,“需要修正的缺陷”这一判定随之失效。[6] 青铜作品把这种拼贴逻辑带入体量与空间。环带、仪式参照、动物解剖、镜面与推想而来的生命彼此相遇,跨越多种来源文化与年代。
纪念碑常把意义钉牢:这个人,这件事,这份得到授权的记忆。穆图以纪念碑性让身份变得可渗透,存在仍然坚实。这正是两部影片共享的丰饶张力。她们确信自己属于这里;这份确信仍为复数身份留有空间。
本辑的两种声音共同完成这一点。在第一部影片中,穆图说明一具身体如何面对百科全书式博物馆,并从旧建筑分派的服务中退出。[1] 在第二部影片中,Collier展示一名观看者如何把另一件穆图雕塑视为思考的许可,让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都进入其中。[2] 这些作品中的自由远远超出一处空壁龛。它意味着占据公共空间,退回那里分派的负担,再让这份卸下重负后的存在,供自身之外的想象继续生长。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et the Artist—Wangechi Mutu: The NewOnes, will free Us”——官方YouTube影片,介绍2019年立面委托项目的灵感、制作过程与意义。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Afrofuturism in sculpture: How Wangechi Mutu addresses African diaspora”——DaeQuan Alexander Collier制作的官方YouTube ArtSpeaks影片,以Super 8、家庭影像、保护与离散记忆回应 MamaRay。
- Max Hollein,“With Wangechi Mutu's The NewOnes, will free Us, The Met Facade Is Now on View.”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9年——立面委托历史、女像柱背景、建筑立面年代,以及官方封面照片的来源页面。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Wangechi Mutu: MamaRay, 2020”——官方馆藏记录,包含尺寸、媒材、装置历史与作品专属的阐释背景。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Wangechi Mutu: The Seated I, 2019”——官方馆藏记录,介绍姿势、环带、装饰、反光圆盘、女像柱历史,以及人物如何卸下承重职责。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Wangechi Mutu”——机构艺术家概览,连接穆图的拼贴方法、混合人像、离散身份、非洲未来主义与 MamaRay 的守护者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