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在久保田成子的《杜尚主义》中,每块屏幕都是一级台阶

8 条来源 6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14号

正文
博物馆展厅里,一座四级胶合板楼梯的四块踢面上嵌着小型视频监视器,屏幕发出微光。

久保田成子,《杜尚主义:下楼的裸女》,1976 年。标准清晰度视频与转录为视频的 Super 8mm 胶片、四台阴极射线管监视器及胶合板,168.3 × 78.6 × 170.2 cm。MoMA 对这件原作的摄影显出作品最核心的转换:屏幕表面化作台阶踢面。[1]

图片说明:封面采用 MoMA 对这件 1976 年雕塑的实物摄影,没有使用重建图像或早期视频设备的通用图片。四块屏幕、包裹它们的胶合板箱体与楼梯轮廓同时入镜,因为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只是其他部分的展示支架。[1]

屏幕嵌在本应属于台阶踢面的地方。四块闪着电子微光的小矩形切入四块宽阔的胶合板立面,每一块都在重播一个向下移动的身体。楼梯看起来足够结实,可以安放在寻常房间里,却没有通往任何地方,也没有平台可供落脚。真正穿行其上的,是时间。

1976 年,久保田成子以一段无声、长 5 分 21 秒的影像序列、四台阴极射线管监视器和一座约有成人身体大小的胶合板楼梯,创作了《杜尚主义:下楼的裸女》(Duchampiana: 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1] 人们常把它称作向马塞尔·杜尚那幅声名狼藉的 1912 年绘画致敬的视频作品。从谱系上看,这一说法准确,作为描述却尚未触及作品的全部。久保田所做的远超让一幅旧画动起来:她把运动拆分到两套无法相容的系统里,一边是能够无尽循环的影像,一边是固执地保持静止的物体。

作品由此越出了那类带着艺术史标题的早期屏幕雕塑。胶片、视频、电子合成、木构制作,以及观看者不断变化的角度,各自携带一种时间。久保田让这些时钟相遇,也让每一种计时始终清晰可辨。

一幅关于运动的画,变成与整座房间相当的难题

杜尚的《下楼梯的裸女(第二号)》把一个人物铺展为一连串碎裂的赭褐色形体。费城艺术博物馆指出,这幅 1912 年绘画试图扩展人们对运动中身体的感知,同时剥去学院派裸体熟悉的肉欲,也消除可辨识的性别。传统题材、楼梯与动态重复在画中混合,先招致巴黎方面的拒绝,又在纽约 1913 年军械库展览会上引来敌意。[7]

这幅画要求眼睛从一个静止平面中制造运动。各个连续姿态并置在一起,观看者在心里补出它们之间的间隔。到了 1970 年代,活动影像技术已经能让这些间隔实际出现在眼前。久保田更锋利的选择,是让真实运动进入作品之后,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她拍下一次真实的下楼动作,再让它以光的形态回到楼梯上。结果倒转了杜尚的处理,却保留着他的命题。他的静止绘画把许多时刻压入同一画面;她的活动影像则分居四块独立画面,共同嵌在一座静止的体量中。画里的空间成为真实的展厅空间,绘画中身体所暗示的时间则成为一段反复播放的记录。[1][2][3]

这一转变也重新安排了观看者的位置。画布把动作序列集中在一块竖立的矩形里;久保田从地面向上分配她的序列,雕塑停在原地,眼睛却必须不断攀升、下行。四台监视器直接成为台阶踢面,整个物体也正是借这些屏幕才被读作楼梯。

下行的身体被记录了两次

屏幕中的身体来自电影人希拉·麦克劳克林(Sheila McLaughlin)。一个寒冷的冬日,久保田在曼哈顿下城选集电影档案馆(Anthology Film Archives)的大堂组织拍摄,并遮住玻璃,让现场保持私密。MoMA 的音频讲解提到,她同时使用胶片和视频,以不同帧率工作;1976 年的原始图录则另行注明,Super 8 影像由斯蒂芬·奥唐奈(Stephen O’Donnell)拍摄。麦克劳克林沿楼梯下行,再折返向上;作品注视着动作本身的性格,也让身体保持具体,免于沦为匿名的原始输入。[2][8]

两套拍摄系统有着不同的观看方式。Super 8 把动作分割为逐格曝光的胶片,随后还要冲洗并转录;标准清晰度视频则把光转为电子信号。久保田混合并合成这些素材,改变速度与色彩,反复下行的影像渐渐脱离单次表演的记录,成为一种可以变薄、骤亮、停滞又重新开始的物质。[1][3]

这项技术组合很重要,因为作品有时会被简化成一道直白的媒介等式:杜尚冻结了运动,视频又让它动起来。久保田的影像始终带着断裂,等式所预设的透明连续性在这里无从成立。帧率变化把身体切碎在时间里,电子色彩把它拉离自然外观,循环则取消了下行的最终落点。每一次经过都仍可辨认出身体的运动,也清楚显出影像加工的痕迹。

四台监视器又添上一层复杂性。它们在一种原本按先后次序组织运动的形体内并行呈现动作: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普通楼梯把距离转为有序的身体用力,久保田的楼梯则把一次记录下来的动作转成同时跳动的脉冲。它既是路线,也是堆叠;既是通往某处的工具,也是回返本身的雕塑。

胶合板让监视器成为材料

屏幕上的色彩摇曳不定,一旁的木制箱体近乎笨拙,这种反差出自有意安排。据久保田回忆,箱体遮住了 Sony 的品牌标识,也让一种有机材料与闪亮的电子图像彼此相对。[2] 这一动作同时作用于实用、视觉与批评三个层面。电视以带品牌的家用电器进入家庭;到了《杜尚主义》内部,它失去独立身份,成为一具更大身体里的发光部件。

胶合板也赋予视频重量。录像带可以复制、传输,或通过任何兼容的监视器播放。只有当这段影像的光与楼梯的高度、纵深、纹理和重量彼此衡量时,它才成为眼前这件特定作品。MoMA 在 1978 年的公告中,把核心反差描述为:连续动作被容纳在一座有限而不事张扬的木构里。[5] 这种有限性约束着整件雕塑。循环没有终点,容纳它的外壳却处处都有边缘。

久保田也没有独自完成这座外壳。MoMA 的记录注明楼梯由阿尔·罗宾斯(Al Robbins)制作,后来的策展史则把他列为久保田早期胶合板视频雕塑的合作者。[3][5] 把这份贡献写回作品,会让解读更加准确,久保田的作者位置也保持清晰。作品依赖不同实践之间的转译:麦克劳克林表演动作,摄影机加以记录,电子工具改变影像,罗宾斯搭起体量,久保田则决定整个系统,让这些劳动再也无法彼此分开。

这套系统拆开了媒体无形无质的幻想。监视器占据真实的凹槽,线缆与播放设备必须正常运作,胶合板的边角会磨损,电子标准也会老去。早在保存成为机构议题之前,这件物体便已坚持一个事实:图像总要借某种东西抵达。

致敬可以朝向两个方向

久保田对杜尚怀有真切而持久的钦佩。她在《杜尚主义》系列中以视频雕塑重访他的作品,笔记、旅行与档案活动也一再回到杜尚的先例。[3][4] 然而,“致敬”一旦成为把一位艺术家永远安置在另一位身后的客套话,就会遮住这座楼梯更具论辩性的部分。

2009 年的一次口述史访谈中,她将这件作品同时连接到杜尚与成濑巳喜男 1960 年的电影《女人步上楼梯时》。她还明确区分自己的观念实践与白南准的创作,称白南准为战友,未把他称作合作者,并反驳外界反复出现的假定,即她的视频艺术只是追随他的脚步。[4] 这些话让《杜尚主义》同时置身数条谱系:欧洲现代主义、日本电影、纽约激浪派、私人日记,以及正在兴起的视频艺术。

MoMA 的策展人把这个系列描述为游移于致敬、批评与再创造之间。久保田在日记里留下最凝练的表述:“杜尚的裸体死了。我让他的裸体再次活着。”[3] 原句的语法带着富于张力的生涩感。这里的复活无意复原一个失落的原作;继承而来的图像由此有了另一具身体、另一位作者和另一种技术条件。

这次转移带着女性主义的压力,若把它归结成一位女性艺术家纠正男性前辈,意义便会变窄。杜尚早已扰乱了被动、色情化的裸体传统。久保田借麦克劳克林表演出的动作再次改变规则,又让电子影像进入雕塑空间;在当时,比起便携视频,雕塑更容易被机构严肃对待。作品由此为自己争得真实空间,也表明影响可以留在其中,继续转化。[3]

收藏过程暴露出一个尚未定型的类别

这件作品早期的展览史,宛如一场检验视频应当归于何处的试验。它于 1976 年首次亮相纽约勒内·布洛克画廊(René Block Gallery)举办的久保田三件装置展《杜尚主义》,1977 年参加卡塞尔第六届文献展,1978 年又进入 MoMA 的“项目”(Projects)系列。[4][5][8] 1981 年,MoMA 将其纳入收藏,它也成为该馆收藏的第一件视频与雕塑结合之作。[4] 如今的藏品记录仍归绘画与雕塑部;活动影像显然处在作品核心,这一归属反倒显出,几类媒介之间的分隔已被作品推到难以维持的地步。[1]

这种机构归属也解释了楼梯为何如此重要。一盘录像带可以进入放映项目、广播档案或媒体收藏;一座楼梯却会索取地面空间、储藏位置、安装说明,以及关于观看者如何与它相遇的决定。传统雕塑在这里没有成为视频换取接纳的伪装;久保田借雕塑揭开了一幅看似没有重量的影像占据房间时所需的一切。

后来的记录也让“一台未经触碰、原样存续至今的机器”这一想法难以成立。MoMA 把馆藏作品定年为 1976 年。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 2021 年的回顾展则把一件相关的《杜尚主义:下楼的裸女》标为 1975–76/1983,展览大量采用近期修复的雕塑与档案材料。[6] 这些记录没有逐一交代替换过的部件,因而无法拼成完整的修复史;它们仍足以确认,这件作品拥有多条经过授权的物质时间线。

对于《杜尚主义》而言,这样的后世生命恰与作品相称。胶片可以转录,视频标准可以迁移,阴极射线管显示器会变得难以维护,胶合板则清楚留着自身年代的印记。保存这件作品,需要同时顾及运动与物体。真正不可缺少的关系,是可重复信号与有限楼梯之间持续拉紧的张力。

屏幕始终没有逃离箱体

早期视频艺术常被写成一段解放史:摄影机变得便携,信号可以即时传递,屏幕打破绘画对墙面的垄断。久保田的楼梯给出一种更可触的说法。新技术带给图像的,是另一种需要周旋的物质。

这正是作品在昔日新奇的监视器已经成为历史物件之后,仍然鲜活的原因。屏幕的作用越过内容传递,转而衡量光与胶合板、时长与体量,以及运动的身体与一座永远静止的建筑。每次重播都向下运动,雕塑仍留在原地,两者始终相持。

久保田对杜尚的回答落在一个地点:记录下来的时间在那里与重量相遇,裸体速度的快慢已经无关紧要。每块屏幕成为一级台阶,每级台阶又迫使图像承认,它需要依附什么,才能发光。

来源

  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Shigeko Kubota, Duchampiana: 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1976”——作品馆藏记录,提供材料、片长、尺寸、部门、收藏信息,以及本文封面使用的馆方摄影。
  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杜尚主义:下楼的裸女》音频导览——久保田与策展人 Erica Papernik-Shimizu 谈及希拉·麦克劳克林的拍摄、两种记录格式、帧率变化、选集电影档案馆这一地点,以及胶合板与监视器的关系。
  3. Erica Papernik-Shimizu、Veronika Molnar,“Everything Is Video: The Radical Imagination of Shigeko Kubota”,MoMA Magazine,2021 年 8 月 19 日——关于《杜尚主义》系列的策展论述,涵盖混合与合成影像、阿尔·罗宾斯的合作,以及致敬如何通向批评与再创造。
  4. Miwako Tezuka,“Interview with Shigeko Kubota”,MoMA 的 post,口述史录制于 2009 年 10 月 11 日——久保田谈激浪派、白南准、成濑巳喜男、文献展、作品收藏,以及她对视频和箱体的观念性运用。
  5.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Video Work by Shigeko Kubota at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1978 年 3 月)——同期“项目”展公告,注明阿尔·罗宾斯的贡献,并介绍合成影像、胶合板结构与早期展览背景。
  6. 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Viva Video! The Art and Life of Shigeko Kubota”(2021)——机构回顾展记录,涵盖修复后的雕塑、档案研究、日本巡展,以及《杜尚主义》1975–76/1983 版本。
  7. 费城艺术博物馆,“Marcel Duchamp, 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 2), 1912”——作品馆藏记录,说明画作对运动的处理、对学院派裸体的挑战、巴黎方面的拒绝,以及 1913 年军械库展览会上的反响。
  8. 勒内·布洛克画廊,Shigeko Kubota: 3 Video Installations—Duchampiana(1976)——同期展览图录,记录作品首次展出,并列出希拉·麦克劳克林、斯蒂芬·奥唐奈、阿尔·罗宾斯与制作经理鲍勃·哈里斯的贡献。
Previous 屋顶与君王皆已卸下:瓦格希·穆图重塑纪念碑身体

Recommended In art

Matched by subject and form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