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罗梅尔·比尔登,最容易先落到媒材说明上。人们会说他是美国最重要的拼贴艺术家,是剪纸、照片拼接、爵士场景、哈莱姆街区与南方记忆的艺术家。[1][2][3] 这些说法没有错,力度却还不够。它们容易让作品显得过于松散,像许多来源被临时并置在一起。比尔登真正决定性的地方,在于他让碎片像绘画一样站稳。迁徙、街区生活、音乐、家庭记忆与神话进入画面时,并没有停留在散开的状态里,转化成一间间房、一处处舞台、一整条街,内部足以托住完整的社会重量。[1][3]

也正因为这样,比尔登一直比“拼贴家”这个称呼更大。国家美术馆在艺术家页面里,把他从北卡罗来纳迁往纽约的童年经验放回大迁徙语境,同时指出他成熟期的拼贴与照片拼接不断回到黑人经验之中,包括迁徙、爵士、布鲁斯、家庭生活与亲属关系。[1] 惠特尼的页面又把形式上的转折说得更清楚:在长时间试验抽象语言之后,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重新回到具象,并把复杂的拼贴方法变成此后创作的主要媒介。[2] 史密森学会美国艺术博物馆给出的那句补充尤其关键:比尔登坚持这些作品应当被看成绘画,因为他借助拼贴材料追求的,是绘画里的节奏、表面、色调与情绪,超出剪贴簿式的拼装效果。[3] 从这里进入,比尔登才会真正变得清楚。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采用沉浸式工作室桌面照片,避开拼贴作品复制图。本文仍以《Eastern Barn》作为细读参照:坐着的人物、果篮与谷仓平面不像一个被目击到的单一场景,更像若干分离过的生活经验重新搭回同一个空间之后,重新获得的社会密度。[2]

他把拼贴变成了结构

比尔登最强的一步,在于他把拼贴当成组织经验的方法,超出把破碎本身当成终点的层面。惠特尼的艺术家页面描述《Eastern Barn》时,明确写到它由照片与杂志剪片、彩色纸与带纹理的纸片共同构成,同时把这幅作品和他不断回返的南方乡村主题、以及北卡记忆带入六十年代末创作的路径连在一起。[2] 这一点很重要。表面当然看得见拼接,画面却没有散掉。三个人物把空间压住,色块让谷仓显得稳定,对话感在一处被重新搭建过的环境里慢慢站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里,比尔登和那种把现代主义理解成“断裂展示”的简单叙述分开了。到了他手里,碎裂作为重建方式存在,结论还在重新组织之后。距离、迁徙与历史压力已经把经验打散,画面需要先承认这种打散,再把它重新组织成可阅读的生活空间。[1][2] 史密森的艺术家简介尤其适合支撑这一点。页面写到他创造了原型性的人物,也写到他把油彩与拼贴材料放在一起使用;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他坚持把这些作品理解为绘画,因为拼贴对他来说服务的是绘画里的表面、调子与气氛。[3] 比尔登没有崇拜裂口,他让裂口重新服从构图。

迁徙给了他不止一处视觉故乡

迁徙经验在比尔登这里已经进入画面逻辑本身,超出背景交代。国家美术馆写得很直接:他在童年随家人从北卡迁往纽约,母亲在纽约从事报业与社会活动,他后来的成熟拼贴又一再描绘大迁徙、家庭生活与音乐。[1] 于是,比尔登很少把一个地方画成能够单独解释他的全部世界。哈莱姆与南方不断在作品里交叉,城市窗户与街角店铺会和门廊、田野、乐手、厨房和家族仪式落在同一张画里。画面带着双重性,来自生活本身早已被两处空间共同塑造,超出形式花样。

惠特尼对六十年代拼贴的描述,又把这层双重性说得更具体。页面指出,他晚期许多拼贴直接来自北卡记忆与此后在南方的旅行经验,而这些作品又是在纽约的黑人艺术语境与民权运动压力之下成形的。[2] 这里真正重要的,关键落在比尔登把记忆本身当成一处可以进入、可以重新建造、可以反复修订的地点,离乡后的乡愁退到后面。拼贴表面因此成了最合适的媒材,因为它能把不同时间与空间并排放在一起,又不急着把它们磨平为一则连续叙事。

哈莱姆在他手里变成了可剖开的城市

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作品,就是《The Block》。[4][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这件 1971 年的大型拼贴写成对哈莱姆的致意,同时说明六个面板分别呈现街区生活的不同部分:福音派教堂、理发店、街角杂货店,以及透过窗户和切开的墙面所看到的私人生活。[4] 这些信息重要。比尔登没有停在一条街上的单一故事,他在搭建一幅社会剖面图。公共与私人、宗教与日常、哀悼与玩耍,全都落在同一条城市带上。

这件作品有壁画的气势,却没有落进呆板的纪念性里。大都会记录它高四十八英寸、长十八英尺,尺寸大到观者必须一边行走一边阅读。[4] 这层尺度直接构成作品成立的方式,远远超出附加条件。比尔登要让拼贴离开桌面感和手工小品感,他要让这种媒材真的扛起一个街区的密度,让城市变成一排同时发生的生活单位。

大都会在 2024 年发表的那篇关于配套声轨的文章,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层。文章显示,《The Block》在最初展出时还伴随着街声、教堂音乐、爵士、说话声、孩子玩耍的声响,甚至叠进了关于战争与火灾的电视新闻片段,使作品几乎变成一个可听见的城市剖面。[5] 后来即便比尔登本人觉得画面不需要陪衬,这段历史也仍然很有说明力。因为他的画面本来就能容纳这么多层黑人公共生活:仪式、噪声、悲伤、幽默、信仰、劳动与压力,同时并置,互相挤压。[4][5]

音乐让这些碎片一直在移动

因此,音乐在比尔登那里从来都属于作品获得节奏的一部分,超出边角题材。国家美术馆把爵士与布鲁斯列入他成熟创作的反复主题,大都会关于《The Block》的文章又显示,当年的策展人与观众都强烈感觉到声音和这些画面之间的天然吸引力。[1][5] 这意味着他的构图方式本身接近音乐组织重复的方式,远远超出替歌曲配图:重复里带变化,层次之间互相错开,停顿之后再重新进入,声音彼此叠合却不互相取消。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总是比文化象征更活。比尔登的房间很少停在一个完全冻结的瞬间。人物固然是拼接出来的,构图却一直在推动他们。画面会从照片跳到平面色块,再跳到撕裂纸边,再重新回到人物和空间,视线因此必须像听一段乐句那样在作品里游走。比尔登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这种流动始终带着人的温度,脱离纯粹的形式炫技。[1][3][5]

为什么比尔登一直能把房间放大

比尔登最持久的力量,在于他的画面极能容纳。他把本来很容易显得未完成的材料,变成能够托住历史、迁徙与日常生活的结构,同时又不把这些经验压扁成口号。[1][2][3] 大迁徙在这里,局部房间也在这里;街角店铺在这里,教堂仪式也在这里;南方记忆在这里,现实街道也在这里。他让黑人生活显出一种建筑般的充实感。

也因此,“拼贴家”这个标签只有在被说得足够严格时才够用。比尔登真正完成的,超出剪下再组合,进入一种绘画空间的重建,使已经被现代经验打散的生活重新长出密度。哈莱姆既可以是真实街区,也可以是象征性舞台;南方记忆进入作品时,始终没有滑进空泛的乡愁;音乐进入视觉结构时,也始终没有沦为表面装饰。罗梅尔·比尔登让拼贴同时容纳两处故乡,然后又让这个结果结实到足以让人走进去。[1][2][3][4][5]

来源

  1. National Gallery of Art,"Romare Bearden"——艺术家页面,涉及他在大迁徙中的童年移动、早期政治漫画工作、Spiral 与 Cinque 的组织角色,以及成熟拼贴里反复出现的迁徙、爵士、布鲁斯、家庭生活与亲属关系。
  2.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Romare Bearden"——艺术家页面,涉及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由抽象重新转回具象,以及《Eastern Barn》如何由照片和杂志剪片、彩色纸与南方记忆共同构成。
  3.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Romare Bearden"——艺术家简介,强调他的原型性人物、把拼贴材料与绘画价值并置的方式,以及他坚持这些作品应被看成绘画超出剪贴簿式组合。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The Block"——作品页面,涉及这件 1971 年六联拼贴里的哈莱姆街区机构、室内切面、媒材、尺寸与整件作品对街区生活的致意。
  5. Lauren Rosati,"The Sounds of The Bloc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文章涉及 1971 年原始声轨、Lenox Avenue 的街声、教堂音乐、爵士,以及声音如何扩大作品的社会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