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毡版画常常被介绍成木刻的平价近亲:版材更便宜,表面更软,也更像课堂里最容易上手的浮雕版画媒介。[1][2] 这样的说法有其道理,却把这种媒介真正的艺术逻辑压小了。油毡比木头更容易下刀,可这份柔软同时带来代价。它容易起屑,不适合经营过分纤细繁复的线条,于是图像自然会被推向更宽的刀路、更平的色面与更硬的轮廓。[2] 表面看像是简化,内部其实是另一种思考方式。
这种差别,在第一张印痕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油毡版画要求艺术家在表面画出形象,同时进入一种反向思考。图像必须先被想成哪些部分会留下,哪些部分会被切除,因为真正沾住油墨的是未被切开的表面,被挖掉的部分会在最后的纸上沉默下来。[1] 任何凸版版画都带着这层逻辑,油毡却把它显得格外清楚。版材的柔软鼓励果断的切削,它的限制又让装饰性的细碎变化没有办法轻易掩住结构。
Walter Gramatté 的《葬礼》正好把这层逻辑一下子摆到眼前。道路、远处的屋群与黑色行走人影,都脱离了明暗渲染或肌理描写的慢慢浮现,变成几组钝重而明确的决定:这一块要印出来,那一块要退出去,这条边要拐弯,这片白要被保留下来。[5] 画面显得严厉,正因为油毡版画会把压力转成轮廓,避开游移不定的气氛。
图像先从减法开始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版画基础页面把这道工序说得很直白。制作一张油毡版画,艺术家先用刀或凿子把形象刻入油毡,再用滚筒把油墨滚到表面,最后把纸压到上面,可以用手,也可以用印刷机。[1] 保留下来的表面会把墨带到纸上,被切除的区域则不会。[1] 这条看似入门级的说明,其实就是这种媒介最深的一条构图规则。
它直接改写了艺术家处理形体的方式。画画时,一条线常常可以不断加上去、改过去,直到看着成立为止。油毡版画却不同,刀路一旦切开,那条沟槽就已经变成未来图像里的缺席。[1] 这种媒介因此一直带着一种温和却持续的严厉。每一刀既是版上的痕迹,也是纸上的沉默。
也正因为这样,油毡版画常常会显得很有骨架,哪怕题材本身偏柔软、偏抒情。艺术家处理的已经超出“把某个形象切出来”,进入安排什么东西得以存活的层面。哪些黑色块面必须连成一体,哪些白色空处足以把图像撑开,哪一刀可以删掉,哪一刀删掉以后人物就会散掉。油毡版画真正奖励的,一直是结构性的判断,聪明的小效果只能退到后面。
柔软的油毡,逼出了另一种边缘
V&A 对这种材料的描述很重要。馆方指出,油毡版画是二十世纪从木刻发展出来的一条支线,用油毡替代木板;油毡柔软、容易切开,但也正因为容易起屑,它很难稳定地产生非常细的线。[2] 这一句几乎解释了这种媒介的大部分视觉气质。油毡版画距离“差一点的木刻”很远;它是一种材料本身就限制精雕细刻、同时推动强烈图形单位浮现出来的凸版方式。[2]
这也是为什么它如此适合海报、街道节奏、带有标志性的形象,以及那些需要在较远距离也能一眼成立的构图。V&A 进一步指出,像毕加索这样的专业艺术家也使用油毡,而他的作品恰好显示出这种媒介典型的大胆性格。[2] 这里的大胆已经超出审美态度,它来自版材的物理表现。柔软的材料要求更清楚的形状,也惩罚过度琐碎的经营。
由此展开,油毡版画与平面性之间会形成一种特殊关系。好的油毡版画通常坦然承认自己的平面性。它会让黑色外套就是一整块重量,让道路变成一条带子,让天空保留为一整片纸白,让色面成为一次明确的套印或减版决定。图像看上去强,原因在于它接受了自身的媒介属性,也让别的媒介的诱惑退到后面。
便宜的工业材料,反而成了现代图像语言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 Claude Flight 的那件手册,能够把这段历史说得很清楚。馆方指出,Flight 认为油毡版画特别适合长而流动的线、简化后的形状、节制的装饰成分与平坦色面,而这些条件又让它格外适合描写现代生活里那种动态的图像。[3] 这句话很重要。油毡版画的现代性,恰恰有一部分来自廉价材料打开的进入通道。
同一页资料还把社会层面的意义压得更实。油毡是机器制造、价格低廉、对美术来说又算新材料;Flight 看重的,正是普通人在家里凭借简易工具与柔软油毡,也能进入版画制作,先绕开更古老版种所要求的那整套工坊基础与技术门槛。[3] 于是,这种媒介同时拥有两条力量:一条来自形式压缩,一条来自进入门槛的降低。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油毡版画能那么自然地穿过课堂、工作坊、先锋实验、社会性印刷与画廊展示。便宜并没有天然把它拉向轻浮,反而扩大了谁能够切版、印刷、复制、传播图像的范围。材料上的朴素,最后变成了文化上的活力。
黑白的压力,与彩色的速度
Gramatté 的《葬礼》展示了这股活力的一侧。美国国家美术馆的作品页把它简洁地界定为一张 1916 年的黑色油毡版画,印在薄日本纸上。[5] 这种简洁几乎就是关键所在。黑色油墨、浅色纸面与刀刻出的对比,就足以把一条送葬的路收束成一个情绪结构。画面里没有什么依赖绘画式的细腻过渡,所有力量都来自黑色如何留下,以及白色如何把视线推向远方。[5]
彩色油毡版画又打开了另一条路。大英博物馆关于 Lill Tschudi《Pass road》的页面记录得很具体:这是一张 1952 年的彩色油毡版画,以蓝、红、绿、褐几种颜色构成,馆方还特别指出,Tschudi 把这件作品寄给了她曾经的老师兼导师 Claude Flight。[4] 这件作品很适合把 Flight 的判断重新放回实践里。媒介一旦进入彩色,仍然保留图形性,并且能把道路、标志、交通与现代速度更紧地锁进同一视觉节拍里。[3][4]
把这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油毡版画的跨度反而更容易看清。它可以在黑白里显得沉重、哀伤、近乎严酷,也可以在彩色里显得迅疾、机械、方向感很强。把这两端连在一起的线索在于压缩。油毡版画要求艺术家在尽量简练的条件下,仍旧让图像保持足够的力量。
为什么这种媒介今天仍旧直接
油毡版画之所以一直有生命力,正因为它把限制变成了一种公共清晰度。版材柔软,工序带有减法性质,细线能力受到结构性约束,而图像要通过反向思考来成立。[1][2] 它把这些事实转成一种视觉伦理:少说一点,切得更准,轮廓不要含糊,让平面自己承担力量。
也因此,一张一百多年前的油毡版画今天仍然显得直接。它知道一件后来很多图像系统还在反复重学的事:大胆与粗糙之间不能画等号。当媒介逼着艺术家先决定什么是真正必须留下来的部分时,减法本身就会变成一种更准确的思想。油毡版画看上去钝重,是因为它在纸接触到油墨之前,已经完成了大量编辑。
来源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Printmaking Basics" - 版画基础说明,解释油毡版画如何被刻制、如何用滚筒上墨,以及为何未被切开的表面会把图像带到纸上。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What is print?" - 总论页面,说明油毡版画是二十世纪从木刻发展出来的媒介,油毡柔软却不适合极细线,也因此形成了更大胆的图像性格。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laude Flight - Lino-cuts: A Hand-book of Linoleum-Cut Colour Printing" - 关于 Claude Flight 手册的馆藏页面,讨论油毡版画如何凭借廉价、工业化与动态图像能力进入现代生活。
- The British Museum, "Pass road" - Lill Tschudi 1952 年彩色油毡版画作品页,记录其配色、技法,以及她与 Claude Flight 的师承关系。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The Burial (Begrabnis)" - Walter Gramatté 1916 年《葬礼》作品页,记录其为黑色油毡版画印于薄日本纸上,并作为本文主要细读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