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娅·切尔明斯的《夜空 2》起初像是在递出一种近乎无人称的辽阔:星点、黑暗、距离、一个大到超出日常尺度的视域。[1] 真正让这张画变硬的地方,却在于它一旦脱离“宇宙明信片”的读法,整件事就会反过来。切尔明斯拿来一个总和无边深度连在一起的题材,再把它压回到一块不大的、迎面而来的、由手工慢慢建起来的表面上。原本应当向远处敞开的东西,最后更像一堵贴近眼前的星点之墙。[1][2]
这层反转正是画面持续带着张力的原因。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在页面里说明,《夜空 2》来自卫星照片,同时也指出,这张画抽掉了地平线、人的尺度参照与任何可辨认的地标。[1] 这些空缺比题材名称本身更重要。切尔明斯没有借夜空把崇高感轻易送到观看者手里。她让人面对距离,却把平常用来定位自己的工具一并撤掉。题材在意义上向外打开,观看经验却在结构上向内收紧。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拍摄影像,因为这里的判断依赖整张画面的完整场域,胜过某一块星团细节。尺度不大,表面暗而柔密,画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眼睛安稳地把前景与后景分开。[1]
辽阔来到眼前时,没有地平线可站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对这件作品的描述,最有力的地方正在于它把观看者的失衡写得很清楚。[1] 因为图像里没有地平线、没有熟悉地标,也没有按人的比例出现的对象,馆方直接指出,观看者会难以判断自己与图像之间究竟处在什么关系里。[1] 这句话正好可以当作细读的起点。大多数风景或宇宙图像,即便会放大尺度感,也总会留下某种入口,让人有办法在心里安置自己的位置。切尔明斯把这层入口收走了。我们先被悬停在画面表层之前,无法把这些星点顺利转换成一片可导航的远处,原本那种“站在场景面前、再沿想象进入其中”的观看路线被撤走了。
画面的物理尺度又把这种体验压得更紧。这张画宽度不到两英尺,和它所命名的题材相比,小得近乎倔强。[1] 结果把宏大从可爱的缩影里拉开,转而把注意力逼进集中状态。整片夜空被压进一件必须近看之物里,而这种近看并不会自动变舒服,因为图像始终不肯把自己整理成一个稳定的深度系统。星点不会沿着地平线向后退去,它们只是分布在一块持续维持平面的表面上,同时又不断暗示某种无法计量的远处。
也正因此,这张画会同时显得浪漫又不安,这正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给出的那组判断。[1] 浪漫来自星空与天文尺度本身古老的吸引力,不安则来自切尔明斯拒绝把这种尺度排演成戏剧效果。她没有安排剪影式观看者,没有望远镜,没有山脊,没有夸张的大气渐层。她只留下一个由关系构成、却没有锚点的场域。
这块表面来自建造,来自长期处理
切尔明斯的夜空重要,正在于它们从不伪装成直接抬头所见。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解释,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以来,她一直根据摄影来源制作沙漠地表、海面、月球表面与夜空等题材的精密图像,而她真正关心的重心落在图像制造本身,媒体奇观退到次要位置。[1] 这一点关键。《夜空 2》来自一张被重新搭建起来的图像,远远超过一次立刻转写成绘画的仰望:先来自已经被媒介处理过的来源,再被慢慢翻译成绘画。
这层翻译背后的劳动,使它始终没有滑进装饰。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提到,切尔明斯常常在画布上反复叠加颜料,每上一层就先磨去,再以黑、白和银灰之间的大量细微变化来调节整块表面。[1]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为回顾展写的材料,则把后期夜空的制作逻辑说得更具体:在《夜空 16》中,二十多层颜料被反复重做,星点是通过极小的液态橡胶点建立出来,再随着表面层层累积被打磨显现。[2] 这段说明指向系列里另一张作品,却能把更大的工作逻辑照亮。切尔明斯没有在一块中性的黑底上撒星星;她先把黑暗做成一块经过处理的物质,再让光通过磨去、减去与一遍遍校准,慢慢浮出来。[2]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夜空 2》的柔密便脱离了轻松意义上的“平滑”。那是一种带着压力的完成。黑暗在这里是层层叠起、细细调过、反复修回来的。星点之所以和表现主义式笔触保持距离,原因在于手把自己压进一套高度克制、几乎反姿态化的程序里,手的存在没有消失,只是改成了更隐忍的方式。[1][2] 这张画没有要求观看者赞叹技巧的炫耀,它要求人感到:要让一幅关于辽阔的图像保持这样一种克制,需要多么漫长的劳动。
光更像一种从黑里掏出来的负形
当夜空母题进入素描,这种克制会显得更清楚。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在《夜空 19》的页面里说明,切尔明斯先把木炭深深揉进纸面,再用橡皮往回挖,使星光像一种从黑暗里反向生成的负形绘画。[3] 介质和《夜空 2》不同,概念动作却彼此照应。她不断让光在黑暗中被工作出来,胜过把亮点直接铺在空白底上。星星更像一种开口、一种中断、一种被夺回的亮度,已经脱离附着在表层的装饰。
同一页面还强调,在切尔明斯的夜空图像里,画面的组织方式是迎面的,胜过依靠地平线向后展开。[3] 这一点很能解释《夜空 2》为什么顽强地拒绝风景式阅读。普通的夜景会让距离沿着前后层次慢慢展开,切尔明斯却选中了一种牢牢贴住画面的图像类型。哪怕题材本身指向天文深度,观看经验却仍旧被留在表面上。眼睛会游走,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某处。
这也解释了这张画为什么会在宇宙题材里带出一种奇特的亲近感。这里的亲近并不来自叙事,也不来自日常物件,而来自表面的贴近。观看者被压在一片始终不肯变成可居住空间的场域前面。正因为如此,星点才会同时具备两种性质:一方面它们显得极远,另一方面它们又始终像一些经过细密判断的痕迹,亮度、边缘和间距都带着手工校准之后的分寸。
图像可以跨介质存活,因为它的结构很严
切尔明斯的版画实践说明,这种效果没有只系在一张油画的偶然性上。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无题(夜空)》把这个母题转成了 mezzotint,而哈默博物馆收藏的《夜空 3》则又一次把它转译进 photogravure、aquatint 与 drypoint 之中。[4][5] 这些介质变化很重要,因为它们说明,这个图像背后的结构比具体材料更扎实定。切尔明斯可以让夜空在绘画与版画之间来回移动,同时又不放弃它最核心的几个条件:迎面的场域、被严格控制的色调,以及对清晰空间定位的持续拒绝。
正因如此,《夜空 2》才显得这样精确。它并不依赖某一个只能留在油彩里的戏剧性构图技巧。它属于一项更长的试验:图像如何在被反复转述之后,仍旧不掉进情绪表演。[1][4][5] 夜空在这里在最宽泛的层面上还是同一个题材,真正变化的是压力被分配的方式。介质在变化,克制没有变化。
为什么《夜空 2》会留下来
《夜空 2》最耐看的地方,在于切尔明斯让尺度本身失去常规行为。题材许诺无限,画布却坚持自己是一件物;星点暗示后退,表面却一直把它们拉回到迎面的平面;图像看起来冷静而近乎无人称,每一寸却都在提示一种缓慢而精确的劳动。[1][2][3] 切尔明斯没有把这些矛盾化解,她只是把它们稳定住。
也正因此,这张画一直抓得住人。它没有把夜空变成逃逸、超越或科学奇观的插图,它把一片星场重建到距离变得可触、方向变得可疑。小小一张画布容纳了一个巨大的题材,然后拒绝让这个题材轻易滑向壮观或安慰。《夜空 2》把深处压成了一块被工作过的表面,而这块表面让观看停留得比一张普通“风景”久得多。[1][2][3][4][5]
来源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Night Sky #2"——官方馆藏页面,含作品信息,以及馆方关于摄影来源、层层打磨的暗色调、地平线缺席与小尺度失衡感的说明。
- SFMOMA,"SFMOMA Announces Highlights of First Major Vija Celmins Retrospective in More Than 25 Years"——回顾展资料,涉及夜空绘画中的分层颜料、打磨、液态橡胶星点结构,以及她在九十年代对这一母题的持续返回。
-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Night Sky #19"——作品页面,涉及切尔明斯夜空素描中的木炭底、橡皮挖出的星点,以及这种迎面、无地平线的图像结构。
-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Untitled (Night sky)"——馆藏页面,记录她如何把这一母题转进 mezzotint,并置于 The View 版画系列之中。
- 哈默博物馆,"Night Sky 3"——馆藏页面,记录她在另一件夜空变体里使用 photogravure、aquatint 与 drypoint 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