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封面采用帕西塔·阿巴德 L.A. Liberty 的一张真实博物馆照片。完整画面让作品中的人物、参差的织物边缘、缝制表面与放射状色域同时保持可见。[1]
在帕西塔·阿巴德手中,自由女神坦然显露自己的制作痕迹。
这份坦然,是帕西塔·阿巴德绚烂奔放的 L.A. Liberty(1992)内部那股沉静的动力。熟悉的冠冕与高举的火焰依然醒目,观者一眼便能认出她。眼前的自由女神有着棕色皮肤,长袍由躁动不息的色域拼成。人们期待国家象征拥有的光洁统一表面,如今显出缝线、填充与缀饰。她从供一个国家投射理想的纪念碑,转为始终袒露制作过程的形象;制作痕迹留在眼前,继续修订的余地也随之敞开。[1][3]
作品宽58英寸、高94英寸,接近8英尺,以身体般的尺度迎向站立的观者。它使用丙烯与绘制布料,也纳入棉线、塑料纽扣、镜片和金线,全部缝在带填充的画布上。[1] 这些材料为既有象征添上活力,也让国家象征显出拼缀与手作的痕迹,并在一次次增添中扩大自身。L.A. Liberty 提出的归属方式容许差异始终在场。色彩、肌理和历史保留得越多,这位自由女神越显威严。
面孔先于纪念碑
阿巴德保留了足以辨认纽约雕像的要素,比较因此无法回避:七道尖芒的冠冕、竖直的火炬、长袍与正面姿态。观者第一眼遇到的却是一位具体的人,铜皮、基座以及远处海港中的剪影都退居其后。黑发围住一张不带笑意的脸,铁锈红、玫瑰色、棕色与紫罗兰色塑出五官;平视的目光让静止姿态变成一次直接相遇。
从纪念碑转向具体的人,作品的情感语法也随之改变。官方纪念碑常让观者仰望某种抽象概念——自由、共和、胜利——人的形体则被磨平为寓意。阿巴德让寓意保有一张脸。棕色皮肤进入偶像的根本设定,重新界定它可以与谁相像,也重新界定它向谁发出欢迎。[2][3]
冠冕进一步加强了这次改向。黄、橙、红、蓝、紫与绿的条带从脑后放射开来,呼应雕像的尖芒,也拒绝收束成单一的金属表面。人物同时呈现戴冠与沐光之态,色彩却始终具有实体,从未散成大气般的薄雾。它们被分成条带、缝牢,并成为作品的骨架。“有色女性”在这里超出一句口号,成为主导整张表面的事实。
一个标题,两重指向
作品源自一次博物馆参观。1991年,阿巴德前往埃利斯岛,发现岛上的移民故事鲜少提到来自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的人。她知道许多人从别处进入美国,其中包括天使岛;真正成为她创作问题的,是这些人在宏大公共叙述中的缺席。次年,她创作了 L.A. Liberty。[2][3]
标题的首字母始终拒绝固定在一处。安大略美术馆的展览文字解释,“L.A.”同时指向拉丁美洲(Latin America)和洛杉矶(Los Angeles)。[3] 前一种读法扩展了自由女神所体现的祖源,后一种则把视线从纽约港移向一座面朝太平洋的多语都市。两重含义叠在一起,打乱一种惯性:把一个港口、一段欧洲人抵达的时期,或一座沿袭的纪念碑,当作美国移民史的完整图像。
阿巴德以一具威严的身体回应这片空白,人口普查式的全景退到画外。作品属于她的 Immigrant Experience(“移民经验”)组画,主题从拘禁、种族身份延伸至跨族裔婚姻、口音、教室和海地难民。[3] 在这些各异人生的映照下,L.A. Liberty 的角色接近一座反纪念碑,远离对所有经验的笼统归纳:一枚经过改造的象征,让被官方画框排除的历史走到中央。
标题也让这次修正保持流动。“Liberty”依然是一份国家承诺;“L.A.”要求这份承诺回应其他迁徙路线与人群。这幅画保留了著名符号,接管它的高辨识度,也改写了谁能借它发声。
政治意涵就在填充层里
阿巴德把自己的方法称为 trapunto painting(填絮绗缝绘画)。从1981年开始,她先在画布上作画,继而缝合、填絮,最后加上珠子等物件。沃克艺术中心指出,这套做法撼动了美术与针线工艺之间的分界;后者历来被挤入手工艺、女性劳动或非西方传统等类别。[4] 阿巴德艺术遗产机构的资料也记载,她在旅途中不断移动的创作把多种纺织传统与技法带入艺术,其中包括蜡染、扎染、镜绣和贝壳运用。[5]
在 L.A. Liberty 中,这种方法为作品的论点赋予实在形体。填充层让人物浮出墙面,同时保留她作为织物画的身份。棉线既勾画形体,也系合各处。塑料纽扣以寻常工业制品的身份点在表面;金线带来仪式性的明亮;小镜片则让光辉随展室环境而生。光芒从图像内部延伸到实物表面,在捕捉、折转与积聚之间变化。
最要紧的是缝线。常规纪念碑力图让建造痕迹消融于统一整体:板材彼此拼接,内部骨架承担重量,完成后的象征则以浑然一体的姿态出现。阿巴德的织物揭开了这种视觉虚构。接缝本身就是美的一部分。不同片段各自守住边缘,又共同汇入一个人物形象。由此,作品以材料提出一项关于公共文化的主张:清晰可见的接缝也能维系整体的凝聚。
作品的装饰因此与政治意涵共用同一套方法,无法被归为覆盖在政治信息之上的点缀。阿巴德以表面自身传达政治意涵。每一针都在申明图像出自制作;每一种新增材料都让“自由”继续保持复合形态,无法退回单一、纯化的物质。沃克艺术中心把阿巴德的极繁主义与 borloloy 相连,这个他加禄语词被馆方宽泛地解释为“过量装饰”。[4] 这里的繁复自有纪律,也拒绝让官方符号预先限定自身所能容纳的差异。
不抹去差异的光芒
火炬确立了作品古老的承诺:照亮。阿巴德让整幅织物放射光芒,以此作答。色彩从冠冕后方流出,聚入衣袖与长袍,又裂变成数十种局部图案。这份光亮没有把图案压成均一的光晕,反倒让每一处差异更加清楚。画作在这里暗示,光线再亮,照在一座原封不动的纪念碑上,也补不回缺席的历史;公共形象自身必须重做。
这次重塑循着阿巴德的人生轨迹而来,作品的含义却没有收缩成自传。反马科斯政治活动令她的家人受到威胁后,她离开菲律宾,1970年在旧金山停留,此后游历亚洲,最终离开法律、转向艺术。[5][6] 她的经历让 L.A. Liberty 的关切更加清晰,作品的幅度仍超出一位移民的个人故事。人物被放大到真人尺度以上,一张个人的面孔由此承担起集体性的挑战。
作品也拆除了批判与愉悦二选一的假命题。它对历史的校正,伴随浓烈色彩、闪亮碎片、鼓起的布面与富有节奏的图案抵达。视觉愉悦无损政治内容的深度,它正描画一个值得加入的公共世界。固定的国家理想不再要求有色移民带着感激与克制走近;阿巴德让他们改动这一理想的面孔、衣饰、表面和视觉语言。
一座显露缝线的纪念碑
完成三十年后,L.A. Liberty 于2022年进入沃克艺术中心馆藏,并在该馆2023年策划的首个阿巴德作品全面回顾展中亮相。[1][6] 机构认可固然能让作品在艺术史中的位置趋于稳定,画作的力量早在迟来的经典化之前便已存在。它关乎谁能进入公共故事,以及进入时所依据的条件。
再看那些缝线。阿巴德原可只改变雕像的肤色,保留不可分割表面的幻象,让一次强有力的形象替换就此完成。她进一步改写了人物各部分彼此连结的方式。这位自由女神的意义超出代表更广泛的人群;她的制作方式直接让多元显形。
外露的针脚让这一主张保持坦诚。所谓国家的“我们”,诞生于连接、修订与劳动,从未以完整现成的形态潜伏在表面之下。L.A. Liberty 没有许诺所有差异终将融入和谐。它给出一种更可信的整体:缝线始终可读,表面随增添而生长,权威则建立在制作过程的坦然显露之上。
资料来源
- 沃克艺术中心,“L.A. Liberty”——1992年作品的官方馆藏记录,包含艺术家、媒材、尺寸、入藏信息、致谢说明,以及用作封面的博物馆照片。
- Matthew Villar Miranda,“Chronology of the Life and Work of Pacita Abad”,Walker Reader(2023年2月23日)——展览图录年表,涵盖埃利斯岛之行、作品缘起、天使岛背景,以及阿巴德关注移民的作品。
- 安大略美术馆,Pacita Abad: Exhibition Large Text——机构展览指南,详述作品媒材、图像、Immigrant Experience 背景、埃利斯岛缘起,以及“L.A.”的双重含义。
- 沃克艺术中心,“Pacita Abad”——官方艺术家与馆藏页面,介绍阿巴德自1981年发展出的 trapunto painting、缝合与填絮过程、它与长期受排斥的纺织传统之间的关系,以及 borloloy。
- 帕西塔·阿巴德艺术遗产机构,“Pacita Abad (1946–2004)”——生平与年表,涵盖她因政治原因离开马尼拉、在旧金山度过的岁月、从法律转向绘画、环球旅行、接触纺织传统,以及 trapunto 制作过程。
- 沃克艺术中心,“Pacita Abad”——2023年回顾展的官方记录,包含展览贯穿其创作生涯的范围,以及 L.A. Liberty 的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