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本文采用一张经博物馆核实的照片,画面中的哥伦比亚木箱正是文中讨论的18世纪早期原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其材料列为木、帕斯托漆与银;这张档案照片属于公有领域,保留摄影原貌,未使用生成技术,也未作分析性修改。[1]
木箱像是把光收在了表皮之下。红色花瓣、绿色叶片、浅色卷草,还有鹦鹉、猴子、美洲豹与犰狳,一同挤满磨亮的表面,色彩的质地却与寻常颜料迥异。有些局部灿然闪烁,如同金属隔着彩色玻璃发光;另一些则比近旁微微隆起。银质配件属于箱体,更难捉摸的金属微光却像从图像内部生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这只箱的年代定在18世纪上半叶,作者不详,制作者来自新格拉纳达总督辖区,即今天的哥伦比亚。箱体宽62厘米,是一件尺度亲近的家具,纹饰浓密,值得像手抄本一样近距离细读。[1] 它的表面采用 barniz de Pasto(帕斯托漆)制成;这个名称点明了地理归属,却遮蔽了材料本性。
清漆通常让人想到刷在完工器物上的液体。作为这门技艺核心材料的莫帕莫帕(mopa-mopa)树脂,经历的却是一条更为奇异的路线。它采自富含树脂的叶芽,经清理和软化,再与色料揉合。制作者趁热把它拉成薄膜,用刀切割,最后压到木面上。一件纹样可由许多这样的碎片拼成,半透明树脂覆盖银箔,把光留在图案内部。[2][4] 这只箱承受的远不止一层涂饰;一道道颜色细片层压成了它的表面。
材料始于湿润的森林
第一间工坊远在帕斯托之外。茜草科 Elaeagia 属的若干植物会在发育中的叶芽周围生成坚硬的树脂质构造。与当代哥伦比亚技艺相连的物种是 Elaeagia pastoensis,生长在普图马约省莫科阿一带的安第斯森林。这种树脂在艺术所用的天然树脂中格外罕见:它大体不溶,受热并经揉作之后,却能从硬块转为富有弹性的材料,既可吸纳颜色,也能拉伸而不立即破裂。[2]
这项植物学事实也规定了媒材的社会形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描述的是三门彼此衔接的行当:普图马约的采集者熟悉林间路径、植株状态、采摘时机和审慎取材的方法,负责采集莫帕莫帕;纳里尼奥的木匠、车工与雕刻师备好木胎;帕斯托的漆艺师则处理并施用树脂。[3] 一只装饰箱由此起步于横跨山地的接力。对森林的判断、木作技艺和表面设计都进入艺术内部,成为它的材料语法。
采集还带来一项装饰台前无法解决的限制。树脂来自野外,与卷卷相同的工业薄膜相去甚远。人们既要抵达叶芽,又要避免伤害植株,随后还得把材料带出一片正承受森林砍伐、气候变化以及更高收入生计挤压的土地。202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相关知识与技艺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所列威胁指向原料、采集通道、工坊条件以及代际传承。[3] 成品尚未变得脆弱,这门技艺的易损处已经在森林里显露。
热把硬块变成薄膜
未经处理的莫帕莫帕看上去全然不像可以作画的材料。制作者反复把它放入热水或沸水中软化,并除去树皮、细枝和其他植物杂质。持续揉作与复热让树脂愈发洁净柔韧。染料或颜料可在揉捏中混入,改变色相,也改变透明程度。随后,数位制作者把温热的树脂向外牵拉,直至成为薄得惊人的一张膜。[2][4]
这是决定性的转变。油画颜料仍是由画笔运载的膏体;金箔虽以薄片到来,却无法自行给出红、绿或蓝色。莫帕莫帕居于两者之间:颜色有了足以透光的薄身体,又保有可以提起、切割、转动和安放的韧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技术研究记载,制作者能够拉伸树脂而不使其破裂,用刀切出形状,把温热薄膜压在木器或葫芦上;他们有时还把两种颜色捻成丝线,或在薄片上刻出交叉细纹以表现明暗。[4]
这种材料通常不用另加黏合剂。温热的树脂在冷却时会与底材或另一层树脂自行黏合。[2][4] 这项性质让刀与拉膜的手同等关键。一道曲线可以从近乎透明的薄片中央切出,窄条可以化为轮廓,一种颜色也可以与另一种严丝合缝地相接或叠合。大都会博物馆藏箱上,小动物和卷曲枝叶如此密集,也记录着材料被不断细分的过程。从展厅另一端望去连成一片的纹样,实则由一道道边缘拼成。
历史记述常在咀嚼上停留,因为口中咀嚼曾是软化、清理和混合树脂的方法之一。若把它当作理解这门艺术的猎奇捷径,技艺本身便会失焦。当代资料也记录了热水处理和机械研磨,不同时期、不同工坊所用方法各有差异。[2][3][4] 艺术史家 Catalina Ospina 指出,关注口腔加工,可以让殖民器物史中常被隐去姓名的原住民制作者及其身体与知识重新显现。[6] 口腔在这里关乎劳动与技法,奇观退到视野之外。
刀锋赋予颜色另一种行止
切割薄膜改变了图像的规划方式。画笔可凭压力和速度,让湿润的线条逐渐收尖;树脂条则要经过拉伸、切割、定位,并顺着器物的形状铺下。它的厚度也会留在成品里。碎片彼此叠压,浮起轻微的浅浮雕;精细接缝把木面变成一片低缓的地形,即使纹样读来仍然流动。
箱面那种丰盛与克制并存的奇异平衡,也由此显出缘由。花卉与生灵没有消融在绘画般的氛围里,每个母题都保有剪裁后的清晰轮廓,光洁的底面则把数百次抉择连为一层皮肤。弯曲的叶片可以反复出现,又各不相同,因为每一块碎片都经过温热的手与刀锋。这种技法天然亲近纹样,也让手工差异留在每一片之间。
“漆”这个词还会模糊一项重要区别。莫帕莫帕与东亚的天然大漆(urushi)分属两种材料体系;后者取自树液,以不同的化学过程固化,通常逐层以液态涂施。殖民时期的帕斯托漆器进入了一个迷恋亚洲漆器的世界,它们的形制与视觉效果也参与了远距离交流。然而,把哥伦比亚技法视为使用低劣替代材料的地方仿制,会遮蔽它自身的创造。它的薄膜技法植根于原住民的材料知识,面对的是一道独有的设计命题:怎样让森林树脂同时携带线条、色彩、起伏与反光。[2][5]
技术分析让这种创造变得可见。针对西班牙裔协会博物馆暨图书馆所藏17世纪器物的研究,在复杂表层中辨认出靛蓝、虫源红色染料、甘汞、铅白及其他着色物。分析也表明,配方从来不曾凝固为唯一版本:层次、底层、颜料与金属成分随器物而异;某些曾被当作断代线索的材料,其出现年代也比原先设想更为交错。[5] 此处所谓“传统”,所命名的是持续实践中的试验场,化学配方始终在变化。
银箔让薄膜把光留住
最耀眼的变体称为 barniz brillante(亮光帕斯托漆)。制作者把银箔嵌入层次之中,再覆上半透明的彩色莫帕莫帕。金属隔着色层把光反射回来,于是银箔可以显出绿、红、蓝或金色,同时维持原有光泽。2023年的科学综述把这种光学层次比作金属箔上的彩色罩染;但它的材料逻辑仍自成一体,覆在上方的色层是经过切割的树脂膜,画笔涂成的薄层没有参与其中。[2]
显微横截面把闪光拆解为一叠层次。研究人员在受检的殖民时期器物中发现,银箔上方覆有仅数十微米厚的透明彩色树脂层,也有更厚的树脂层把纹样略微托离背景。另一项研究在一只光亮的箱匣上发现银广泛分布,其状态符合银箔位于彩色薄片之下的做法。[2][5] 经由这些测量,表面的魔力有了准确位置。光穿过含有染料的树脂,撞上金属,再带着颜色返回;浮起的纹样则改变了这场往返抵达眼睛的角度。
再看大都会博物馆这只箱,装饰更接近一幅低浅而柔韧的镶嵌画,其中每一颗嵌片都是薄膜。一只鸟既是平面的剪影,也是一场反光;观者移动时,一朵花的色彩强度随之变化。木材给出体积,树脂与银箔的叠层则给器物带来气象:一道道闪光在箱盖与正面浮现,又缓缓退去。
银箔也带来一道保存上的交换条件。藏在莫帕莫帕之下时,它可以长久明亮;树脂一旦脱落或受损,金属与颜色便更易遭受侵蚀。[2] 同样的纤薄让光得以穿行,也给损伤留下一道可乘的边缘。因此,保存帕斯托漆需要照管有机薄膜、金属箔、颜料与木材彼此相接之处,工作内容远比清洁家具上的“清漆”复杂。
表面是一条知识链
给大都会博物馆所记的无名艺术家补上一个方便的姓名,也无法寻回箱子的作者。无名状态反能让作品所依赖的一切更加清楚。有人知道何时进入普图马约森林,也知道哪些叶芽可以采下;有人清理、揉作树脂,直到它足以拉伸;有人备好木胎与银质配件;还有人懂得半透明的绿色覆在金属上会怎样变化,一道弧线能切到多紧,又该怎样让数百块碎片越过铰链、边框、箱盖与正面,始终连贯成篇。[1][3]
这些技艺沿着家族、工坊、行会关系、观看与反复练习流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档案强调,传承依托身体,也依托人与人的相处;一纸说明书代替不了植物、工具、经验丰富的双手,也代替不了跟随师傅度过的时间。[3] 当代学徒计划的重要性正在这里。它们保存的是一条仍能作出新判断的传承链,凝固的18世纪配方不在目标之列。
帕斯托漆要求人们重新阅读“表面”。器物的涂饰常被看作制作中最后、最薄、离器物骨架最远的一环;在这里,表面容纳了地理、分工、材料科学,也容纳了一段殖民需求与原住民技艺相遇的历史。它的厚度只有几分之一毫米,概念上的纵深却从安第斯的一枚叶芽延伸到漆艺师的刀锋,再抵达木箱周遭不断变化的光。
莫帕莫帕无意佯装成颜料来遮蔽木材。它把颜色送入另一种物理状态。树脂成为薄片;薄片成为切缘;切缘又成为动物、花卉和反射的光。名称说的是清漆,器物以一层膜回应。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hest”——18世纪早期帕斯托漆木箱的官方藏品档案,包含尺寸、材料、地域与年代归属、策展说明及公有领域照片。
- Richard Newman、Emily Kaplan 与 Maria Cecilia Álvarez-White,“The Story of Elaeagia Resin (Mopa-Mopa), So Far”,Heritage 6,第5期(2023)——经同行评审的综述,讨论植物学、材料特性、术语、历史用途、薄膜施作、着色物与银箔层次。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Traditional knowledge and techniques associated with Pasto Varnish mopa-mopa of Putumayo and Nariño”——2020年官方保护档案,介绍三门相连的行当、传承、采集知识及延续所受威胁。
- Lucia Burgio、Nick Humphrey、Dana Melchar、Lucia Noor Melita 与 Valentina Risdonne,“Mopa Mopa and Barniz de Pasto at the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Recent Developments”,Heritage 7,第9期(2024)——关于树脂准备、拉伸、切割、黏合、叠层、金属效果与保存的博物馆研究。
- Elena Basso 等,“Seventeenth-Century Barniz de Pasto Objects from the Collection of the Hispanic Society Museum & Library: Materiality and Technology”,Heritage 7,第5期(2024)——对殖民时期器物的层次构造、银箔、颜料、染料及材料差异所作的技术成像与分析。
- 耶鲁大学圣乐研究所,“The Art of Chewing: Mopa Mopa Objects in the Colonial Andes”(2022年2月16日)——对艺术史家 Catalina Ospina 的访谈,讨论口腔加工、原住民制作者、殖民阐释与身体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