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封面是一张真实的档案照片,记录玛丽亚·莱 1981 年的集体作品 Legarsi alla montagna,其性质区别于重建图、示意图或生成图像。画面所示正是本文讨论的介入行动:缎带悬在乌拉萨伊的建筑之间;这件临时作品穿过村庄时,皮耶罗·贝伦戈·加尔丁按下了快门。[4][5]
这条线轻得像是托不起任何东西。在皮耶罗·贝伦戈·加尔丁的黑白照片里,宽阔的缎带垂落在乌拉萨伊的石砌建筑之间,搭在阳台上,又从街道上方横过。没有哪一条布带主宰画面。作品闯入了人们每日行走的路线:原本该出现电线、砖石、晾晒衣物或天空的地方,忽然多出一种柔软的材料。
这条朴素的线,正是理解玛丽亚·莱(Maria Lai)的钥匙。她使用木头、面包、布、书、颜料、陶土、公共建筑、故事与表演,最深处的媒介却是关系。一根线可以缝合两块织物,可以模仿书写,可以描画虚构的星座,也可以引领读者穿过寓言,或显露相邻住户之间的情感距离。到了 1981 年的 Legarsi alla montagna,一根线甚至能请撒丁岛上的一整座村庄作出选择:他们愿意让怎样的联系被人看见。[1][2][4]
把莱称为纺织艺术家,材料层面准确,含义仍有未尽之处。这个称谓说出了线,却漏掉了动作。她用线创作,也让线承担一项困难的工作:把彼此有别的事物联结起来,同时保留各自的差异。
在线之前,先有重量
莱于 1919 年出生在乌拉萨伊,最初经由师承、文学、素描与雕塑走近艺术。玛丽亚·莱基金会的年表记载,她早年曾随撒丁岛雕塑家弗朗切斯科·丘萨学习,后来在罗马师从雷纳托·马里诺·马扎库拉蒂,并于 1943 至 1945 年在威尼斯美术学院的阿图罗·马蒂尼雕塑班受训。[1] 这些岁月给后来近乎失重的作品留下了根基:她接受的是一套思考体量的雕塑教育。
她早期的职业经历循着熟悉的方向延伸:素描、绘画、教学、展览。1961 至 1970 年间,她基本退出展览,转而试验木头、线、面包与布。1971 年,她展出 Telai,即《织机》系列。这些组合装置以木框撑开纤维,让织造器具本身比任何织成品都更加醒目。[1] MAXXI 将这次转变描述为线同时成为作品的材料与观念。[2]
织机给了莱一种秩序,却没有迫使她交出一幅图像。经线在成为画面之前,首先是一组彼此牵引的张力;每根线都因与其他线相连而发挥作用。莱由此延续雕塑家对重量、平衡、边缘与间隔的关注,同时让一片线条取代坚实的块体。画面退到后方,木框把一组相互依存的关系推到台前。
这条路与怀旧手工艺拉开了距离。莱从这些历来与家庭劳作相连的日常材料中,找到一套让联系变得可触的语法。线依旧朴素,可以握在手中、打结、剪断,也可以递给下一个人。它能够越过空隙,也让空隙继续存在。
一条线学会书写,却不加解释
20 世纪 70 年代后期,莱的线离开了织机。她创作 Libri cuciti(《缝制的书》),针脚穿过书页,形似文字;她也创作 Geografie(《地理图》),以纸、布和机器缝线拼出幻想中的天体地图。[1] 在第 14 届卡塞尔文献展上,她创作中的这些支线汇聚一处:织机、缝制画布、一件 Pagina(《书页》)、床单、地理图、面包书,以及 Legarsi alla montagna 的摄影记录。[3] 当它们并置出现,媒介屡次改换的履历退到后方,一条不断改变尺度的线浮现出来。
缝制书籍尤其透露出她的用意。书页、次序、横过表面的痕迹仍保留着知识的外形,作品却不交付一条固定的文字信息。MAXXI 把这些虚构书写同童年、字母出现以前的想象、文学的馈赠,以及众人共同生成的知识联系起来;后者不以定型的训示传递。[2] 线可以被一路追随,却无法逐字译读。
这份拒绝带着慷慨:莱把进入作品的余地留给了读者。常规句子会告诉读者,符号应当按怎样的顺序排列;莱的缝线文字让次序显形,又让解释保持开放。读者必须主动参与其中:追踪、翻页、比较,在痕迹之间发明联系。早在邀请整座小镇进入作品以前,莱已经在制作一类仅凭被动观看无法完成的物件。
她的《地理图》把同一道问题伸向更远处。缝线化作天文路线,线结与交叉点宛若星座,却不属于任何既定的图册。MAXXI 把这些作品理解为对未知世界的想象邀约,也是在遥远点位之间建立联系的邀约。[2] 作品没有替宇宙作图解,只把它呈作一片有待他人的心智穿行的天地;书页也是如此。
村庄成为织机
1981 年,尺度陡然改变。乌拉萨伊原本邀请莱创作一座传统纪念物。她提出的作品取消了单一的核心物件,并把当地居民的参与作为存在的条件。村中流传着一个故事:一名女孩跟随一条蓝色缎带,逃出了正在坍塌的洞穴。莱借用这个故事,计划让蓝色牛仔布带穿过小镇,一路伸向上方的山峦。[4][5]
最终完成的 Legarsi alla montagna,通常译作《与山相系》,在 9 月持续了三天。居民剪裁并搬运近 17 英里的布料,让它穿街而过,绕过房屋,又在阳台之间穿行;攀岩者把最后一段线带上山体。[5] 数字量出了规模,作品的精妙仍在数字之外。莱从未让缎带象征一种轻易而无差别的团结。
这条线携带着一套关系符码。两个家庭若以友情相连,缎带上便打一个结;若彼此之间有亲情或爱意,还会添上一份仪式面包;关系交恶之处,缎带继续延伸,不加装饰。[4] 空出的间隔属于作品本身,也是其中最精确的符号之一。
这一选择让 Legarsi alla montagna 绕开了艺术消解分歧的感伤故事。村庄容许每段关系保持原貌,也容许冷淡与敌意如实出现;居民必须沿着真实的亲疏、怨恨、亲密与拒绝,协商出一条连续路线。莱让联系显形,差异也依旧清晰,参与从来不以人人相同为代价。
到了这里,艺术家侧写由内向外翻转。莱提出方案、选择材料、梳理传说、倾听居民,并定下规则;任何工作室助理都无法代替村庄制成这件作品。作品的样貌取决于本地知识:谁能接近谁,线可以经过哪里,哪一段情谊值得放上面包,何处只能留下一条没有装饰的布带。作者身份分到许多人手中,每一份贡献仍有其具体来处。作品依然一望可知属于莱,因为她设计出一个让他人的选择在形式上各有分量的局面。
临时作品有了第二个表面
实体介入消失之后,影像生命延续下来。第 14 届卡塞尔文献展把皮耶罗·贝伦戈·加尔丁拍摄的 Legarsi alla montagna 黑白照片列入莱的作品;一本于 2021 年同玛丽亚·莱基金会联合出版的书则记载,她后来曾用蓝色毡尖笔在其中一些影像上留下标记。[3][4] 文献既为事件曾经发生作证,也为已经消失的缎带添上另一个可供行经的表面。
本文封面所用照片仍是黑白影像。缎带悬在建筑之间,原本的蓝色只能从图注与读者的想象中抵达。[5] 这份缺席自有它的作用。图像保留了作品的构架——石头、街道、阳台、跨度——也提醒观看者,摄影无法复原居民间的协商,无法重现布料经由一双双手传递时的运动。档案留下了线,也失去了事件。
莱后来在照片上添加笔迹,回应着这份失落,也让失落保持可见。覆在文献影像上的蓝色线条明确属于后来。它没有冒充最初的缎带,只让艺术家的线重新进入记录。表演、照片与彩色笔迹成为三个不同的物件:集体行动、作为见证的痕迹、记忆中的路线。
这层层延续的生命也解释了,莱的艺术为何难以在物件与参与之间划出整齐界线。1981 年的作品需要一座小镇共同完成,今天却借由能够进入收藏与展览的图像留存。照片让临时事件固定下来,事件又扰动照片的稳定:每一幅静止画面,都指向画框之外的交谈、距离与选择。
联系有别于和谐
莱最有力量的作品,一直让系结与自由之间保有张力。针脚刺穿材料,才把两块织物缝在一起;织机把线置于张力之下,为它们排出秩序;书把纸页装订起来,又容许它们翻动;地图横越点与点之间的空间,将它们相连。Legarsi alla montagna 把这些材料的真相带入公共生活。
因此,没有装饰的布段与绳结同样重要。若缎带用同一种装饰覆盖所有关系,群体便会被缩减成一幅意见一致的图景。差异保持可读,乌托邦色彩随之减退,作品对参与者的要求反而加深。参与意味着接纳一套共同的安排;共同的感情从未被写入约定。
山让这种区别变得更加锋利。它具有自身的分量,远远超出一处为如画构图收尾的风景背景。乌拉萨伊坐落在山势之下;在当地经验中,山同时关联着庇护、危险、传说与落石,启发莱的故事也让美与求生密不可分。[4][5] 自然仍保有不可驯服的力量。村庄与山的系结承认了人对这股力量的依存,而它始终超出公共生活的安排。
蓝线把各家住户彼此相连,也把建成的聚落系向它所处的地质环境。柔软在这里至关重要。石头纪念碑会在恒久与体量上同山峦竞逐;牛仔布则可以移动、下垂、撕裂、经手传递,最后消失。这件作品从未把社会关系看作软弱之物;关系需要持续维系,柔软正与此相合。
山之后,线继续拓宽
Legarsi alla montagna 之后,莱继续走入公共空间。MAXXI 沿着这条线索列出她后来在乌拉萨伊的项目、在西利夸开展的集体戏剧,以及 2008 年于阿焦斯举行的行动 Essere è tessere(《存在即编织》);在那次行动中,共同编织延续了她长久以来“存在即编织”的信念。[2] 亲密物件与城市尺度的相遇在她的实践中并行,各自拥有完整的分量。
小镇也成为长久工作的地点,超出了那场著名事件的背景。莱在乌拉萨伊各处留下永久性介入,与他人共同参与原公共洗衣房项目,并捐出一批作品,成为 Stazione dell'Arte(艺术车站)的核心馆藏;这座美术馆于 2006 年在一座废弃火车站内开放。[1][2] 对一位始终关心离去、回返、路线与联系的艺术家来说,车站恰好是一处合宜的归所。
后来的展览让莱在撒丁岛之外日益受到关注;回顾视角若把她塑造成孤独的先知,让村庄只充当材料,便会遮住 Legarsi alla montagna 更尖锐的遗产:它向作者身份提出的问题。莱的成就远远超出让“普通人”为她的观念添上装饰。她设计了一个保持未完成状态的观念;居民的知识、劳动、界限与分歧一一进入作品,最终形态才随之显现。
所谓玛丽亚·莱让一座村庄成为作者,含义正在这里。她的作者身份仍然清晰,居民的声音也保持各自差异。作者身份由占有转向安排:谁设置条件,谁搬运这条线,谁打下绳结,谁让间隔裸露,谁记得它经过的路线。
贝伦戈·加尔丁照片中的缎带,依旧轻得像是托不起任何东西。这正是它的力量。它托不起建筑,也化解不了宿怨,只让关系短暂显形——足以横过一条街,柔韧到能够记下差异,又保留着未完成的余地,让沿途每个人都必须决定这条线意味着什么。
来源
- 玛丽亚·莱基金会,“Biografia Maria Lai”——官方年表,涵盖莱的出生与求学经历、她转向木头、线、面包与布的过程、《织机》、缝制书籍、《地理图》、Legarsi alla montagna、后来的集体作品,以及艺术车站的开放。
- MAXXI,“Maria Lai. Tenendo per mano il sole”——官方回顾展文字,讨论线作为材料与观念、缝制书籍与《地理图》、参与、公共空间项目,以及莱在乌拉萨伊持续开展的工作。
- 第 14 届卡塞尔文献展,“Maria Lai (1919–2013)”——机构艺术家与作品记录,列出织机、书页、《地理图》、面包书,以及皮耶罗·贝伦戈·加尔丁拍摄的 Legarsi alla montagna 黑白照片。
- 5 Continents Editions,“Maria Lai: Legarsi alla montagna”——出版社为其与玛丽亚·莱基金会联合出版的书所作的研究说明,记述作品的参与方式、缎带表达关系的符码,以及莱后来对贝伦戈·加尔丁照片所作的介入。
- Lauren Moya Ford,“Why an Italian Village Tied Itself to a Mountain”,Hyperallergic(2021 年 9 月 7 日)——记述乌拉萨伊为期三天的行动、启发作品的传说与集体劳动,也是封面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