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本文只采用一张经过核验的博物馆照片,所摄正是文中讨论的器物——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13世纪晚期 云鹤纹梅瓶。这张档案影像属于公有领域,保持原始记录状态,未经生成或分析性改动。[1]
瓶身中央附近的鹤,所穿行的天空随着陶土弧曲。它的胸膛顺着器身向前隆起,双腿朝逐渐收窄的瓶腹垂落。周围云气舒展,到了器物两侧便从视野中隐去,在照片之外继续流转。上方,肩部饱满地鼓起,衬得小小的瓶口如同安放在一线低矮的地平线上。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这件韩国 maebyeong(梅瓶)断代为13世纪晚期,材质为釉下镶嵌纹饰青瓷釉炻器,产地则追溯至全罗北道扶安柳川里窑址。它高29.2厘米,是盛酒或其他饮料的实用器皿,尺度与功能都落在日常生活之中。[1] 器表托起的世界,却远远大于它的用途。
这个世界进入容器的方式,比覆盖在表面的绘画更深。灰绿色场域化为开阔空气;白鹤穿过黑边勾勒的云朵,上升又下落;瓶体的弧线让飞行在目光无法抵达之处继续。实用器皿由此拥有一套私密的天气。
图像从釉下开始
高丽的 sanggam(镶嵌)技法,以剔刻材料为起点。陶工在干燥的陶胎上刻出纹样,将浅色与深色化妆土填入凹槽,再通体施以半透明青瓷釉,入窑烧成。[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明,这只瓶上的大型白鹤与云纹填入了浅色泥料。云朵周围的细线,以及鹤喙、眼睛、腿和羽毛,则采用红色泥料;烧成之后,这些填料转为黑色。[1]
这套次序改变了装饰的性质。器物尚未披上最终的绿色釉面,鹤纹已经进入胎体,成为瓶身的一部分;随后,釉层才把整片器表统一在同一种光感里。白、黑与灰绿在一层玻璃质釉下相遇。
镶嵌于是带来一组富于张力的矛盾:纹样深嵌于物质,视觉上却轻盈。它经历刻、填、覆釉与烧成,最终看起来仍是空气、羽毛与水汽。工序越牢固地把图像嵌进炻器,眼前的景物便越从容地漂浮。
釉层的作用由此远远超出为素面着色。它同时覆过图案与底色,让器物本身和器上气象之间的界线变得柔和。表面始终显露陶瓷的质地——细密开片与微小色差留住了它的物性——同时又呈现出纵深。目光落在釉面,也穿过它的半透明光泽。
绿色必须在窑火中发生
高丽青瓷生长于既有的工艺传统。高丽王朝延续于918至1392年,其间朝鲜半岛的陶工吸收了与中国青瓷传统相关的釉料和窑炉技术。至12世纪中叶,主要生产已集中在半岛西南部的康津与扶安;与此同时,高丽陶工和赞助者逐渐发展出辨识度日益鲜明的器形与装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中国少见的镶嵌青瓷视为这一发展的高峰。[2]
就连颜色,也由材料与窑内气氛共同完成。胎土中的铁,釉料里的铁、锰氧化物与石英颗粒,约1,150°C或更低的温度,以及烧成过程中氧气骤减的阶段,都参与塑造高丽青瓷变化丰富的青绿色和灰绿色。[2] “青瓷”听来像色卡上的一个色块;落在器物上,它更接近一次被记录的事件,是陶土、釉料、热与空气共同作用留下的证据。
sanggam 的起源横跨多条证据线,难以归入单一的发明年份。Yun Yong-I 的年代学研究开篇便指出,现存文献没有说明高丽镶嵌青瓷究竟始于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他转而考察有纪年的墓葬出土物、窑址材料、铭文与器形比较,主张这项技法的兴起最适合置于1150年代。[3] 大都会这只瓶制成于一个多世纪之后,属于已经成熟的传统,与初创时刻相隔甚远。
这段漫长历史格外重要,因为瓶上的平静会遮住工艺中曾被逐一驾驭的诸多变数。刻槽要有足够深度容纳化妆土,也要控制得当,以保留干净的轮廓。不同泥料要共同经受烧成。半透明釉要让纹样清楚显现,免于浑浊。还原气氛烧成要把化学变化转为颜色。成品天空的安宁,位于一连串潜藏失败的工序尽头。
弧面之上没有唯一的天空
框中绘画可以确立一个占据主导的矩形视域,这只瓶则让单一正面失效。丰隆的肩、收束的颈、向下渐窄的瓶腹与圆形平面,使转动成为观看的必要条件。照片给出一个清晰角度,两侧的云纹却已被影像边缘截断。它们仍在边缘以外延续;眼前所见,只是环绕整只瓶身的纹样之一段。
器形控制着纹样环绕展开的速度。到了肩部,器面舒展,纹样之间有了分离的余地。沿瓶腹向下,周长渐收,天空也像随之向内聚拢。一条在纸面上保持笔直的线,会在陶土转向背面时改变方向。近处的云显得宽阔,另一些滑向侧面,渐渐收窄。体量本身如同剪辑。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在谈及高丽梅瓶纹样时提出相近的观察:鹤常常交替向上与向下飞翔,即使许多鸟挤在有限器表上,画面依然能获得和谐与开阔感。[4] 这种交替同时维持纹样的均衡,也阻止器物生出一条由上至下的单向故事。飞翔在同一时刻朝多个方向发生。
在大都会这只瓶上,云纹回应着鹤的运动。卷曲的轮廓呼应鹤的长颈与舒展双翼,宽阔的间距则让灰绿釉色真正成为天空,摆脱填底的角色。[1] 空出的绿色本身已是完成的空间。正是这些间隔,让每只鹤都显得凌空而起。
这一纹样也携带文化含义。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都把鹤与长寿相连;后者还指出,高贵也属于鹤的象征谱系。[1][4] 符号含义只解释了这件器物力量的一部分。平面标签上的鹤形符号同样可以表示长寿;在这里,鸟的含义与身体性的观看经验接合:目光顺着鹤颈移动,看云朵消失在弧面之后,并想象飞行在视线未及的另一侧继续。
容器盛下的远比内容物更多
maebyeong(梅瓶)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念双重性。瓶内盛液体,瓶外盛空气。窄口和丰腹指向收纳,云鹤却把视线释放并带向四周。器形聚拢体积,纹样把注意力沿器身散开。
这份张力让精致显形,声调仍然克制。器表疏密有致。黑色大多只负责界定轮廓,白色立起鸟与云,绿色则承担最广阔的任务,把所有部分连成气象。奢华藏在精确拿捏的间隔里:留出足够的素地,让釉色可以呼吸;给出足够的轮廓,让水汽与羽毛彼此分明;安排足够的重复,让目光持续移动,又始终找不到机械网格的拘束。
高度精制的青瓷属于高丽宫廷的审美世界;这些器物的色泽、造型与装饰,也标志着朝鲜半岛陶瓷在观念和技术上的共同转变。[2] 这一审美世界同时扎根于劳作和地点。瓶的胎体把视线带回扶安窑场,带回原料、刻纹、化妆土、烧成,以及一连串经反复磨炼的判断。[1][2] 器物上的气象由手工与窑火制成。
瓶口后来的修补,让这层事实更难被忘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记录了混有金粉的漆树脂,馆藏照片也保留着这处介入的痕迹。[1] 若把那圈金色单独提炼成一套“残损之美”的哲学,阅读就会越过器物自身。更精确的理解朴素得多:这只瓶本就脆弱,经历过拿取、破裂,受到珍视,最终被保存下来。修补痕在无缝天空的幻觉中切开一道细小间断,把它送回一件器物的生命史。
这只瓶最重要的转化,仍发生在修补过的瓶口之下。sanggam 让刻痕生出轻盈,窑火令化学变化显为颜色,瓶体的弧度让有限表面显得连续。鹤与云留在炻器之内,也由此显露炻器能够成为的样子。
高丽青瓷给这只瓶一片天空,依靠的正是物质充分显现。陶土、化妆土、釉、火与弧度在这一方惊人的表面上彼此契合,一同呈现出空气的状态。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ebyeong (plum bottle) decorated with cranes and clouds”——13世纪晚期器物的正式馆藏记录、策展语音文字稿、藏品元数据、窑址归属、修补说明和公有领域图像。
- Soyoung Lee,“Goryeo Celadon”,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2003年10月)——高丽王朝背景、原料、还原烧成、生产中心、中国先例与 sanggam 工艺。
- Yun Yong-I,“The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Goryeo Sanggam Celadon”,Horim Museum(1992),由 Virginia Moon 为史密森尼学会弗利尔美术馆翻译——依据发掘出土、有铭文及可断代陶瓷建立的学术年代序列。
-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Celadon Maebyeong with Inlaid Cloud and Crane Design”——关于梅瓶器形、鹤的象征意义、方向交替与环绕纹样所营造开阔感的正式展厅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