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手抄本抵达屏幕时,常带着一种无可增损的完成感。皮肤已经化作浅色矩形,字迹铺成整齐的肌理,金箔则凝成一片黄色;观看者移动时,那片黄色也毫无变化。数码图像的稳定便于研究,却遮住了这件器物最初的戏剧:一张书页能够写上文字、闪出光芒以前,先要熬过作坊里的道道工序。
书页的底材来自兽皮。兽皮要反复浸泡、刮削、绷展、晾干,才会成为羊皮纸。皮张大小影响书册开本;它的表面须能划出规线、落下墨迹,也要让黏合剂、金属箔与颜料附着。书装订成册以后,色彩依然保有材料的性情,会褪色、变暗、腐蚀,甚至伤及承托这些色彩的书页。[1][2][3]
下方两支盖蒂博物馆影片,让这两种时间尺度重新显形。手抄本的制作(Making Manuscripts) 从兽皮一路跟到装订,呈现一本书的诞生。[1] 中世纪手抄本中的色彩炼金术与化学变化(The Alchemy of Color and Chemical Change in Medieval Manuscripts) 把目光收束到颜料,又让故事越过作坊,延伸进数百年的化学变化。[2] 一支影片讲秩序,另一支追索一段从未停歇的物质史。
题图在两者之间搭起一座小巧的桥。约作于 1270 年的《首字母 E:巴录》中,先知一手持羽毛笔书写,另一手用削笔小刀将羊皮纸稳在斜面书桌上。金地赋予画面光辉,工具则把这光辉重新系在劳作上。[4] 这幅图像记录一幕中世纪的书写,自身又画在画中所示的同一种羊皮纸上。
视频一:书页诞生于张力
开场影片适合从边缘向内观看。目光先停在绷皮架上那圈兽皮边缘,再移向首字母装饰、细密画与宝石般的色彩。它有着身体般不规则的轮廓,与书页方正的四角相距甚远。熟悉的矩形要从这片轮廓中裁出;一本书的起点是材料给出的限度,空白的设计画布尚未出现。[1]
影片有意把这场转化拍成一连串反复的动作。绵羊、山羊或小牛的皮先浸入石灰水,让毛发松脱,随后清理、漂洗、绷紧。制作者用圆刃刀把湿皮逐次刮到厚薄匀整,并在皮张干燥时不断调节张力。[1][3] 刮削与张力在这里共同起效。横贯绷框的拉力为刀刃提供稳定表面。刀刃削去多余皮层,木框向外牵引,渐干的兽皮同时抵抗两者,书页的平滑便从这组相反的力量中生出。
成品随之显出另一副面貌。浅色页边也有了材料的分量:它是一片珍贵的、处理完成的皮张。一张尺寸较大的书叶需要大片可用区域;书册尺寸缩小,一张皮便能裁出更多书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写到,一张皮可裁出两至三个双联叶——这些折叠的皮张会成为八至十二页——具体数量取决于书册尺寸。[5] 因此,尺度先是一项材料选择,随后才成为视觉选择。
影片进入书写阶段,规整的几何秩序接替兽皮不齐的轮廓。书写区域先划出规线,让字迹平稳向前;羽毛笔尖的切法则影响字母的圆润或棱角、疏朗或紧密。[1][3] 写字从这里显出图形性。书吏手下,语言要经过材料与工具才能显形。手工切削的笔尖以宽度和角度塑造文字节奏,规线划定它的尺度。
《首字母 E:巴录》格外清楚地显出工具在制作中的分量。盖蒂的藏品说明写道,巴录右手用羽毛笔书写,左手的削笔小刀则压住羊皮纸。[4] 这把小刀在画中承担着实际功用。羽毛笔需要重新削整,羊皮纸会对移动的手产生阻力;遇到需要修正的字迹,刮削也是一种办法。书页表面静穆,背后是一连串细小的控制动作。
影片随后显示,成品的整体效果来自多种劳作的接续。书写、绘图、贴金、设色、缝订与装封一道接一道,完成之感从多种手艺累积而来。金箔覆在黏合底层上,再被磨压出光泽;随后敷上颜色;写画完成的书叶按顺序配成帖,缝订在支带上,再与封面木板相接。[1][3] 观看所得也在层层累积:一部彩饰手抄本超出单幅绘画,更接近一座袖珍建筑。表面、图像、次序、书脊开合处与封面彼此配合,读者才得以翻动其中一页。
视频二:色彩是一份配方,也有自己的未来
对第一支影片的随手描述,往往会在“色彩”这里收尾,把各种颜色收进同一类装饰。第二支影片就从这个位置开始,将色相与物质拆开。红、绿、白或仿金色,都可以来自研磨、加入胶结料、加热、腐蚀、发酵或原料之间的反应。色名只说明外观,配方才显出颜料的物质构成。[2][6]
影片以朱砂(vermilion)作为最清楚的例子,让色彩显现为一场事件。硫与汞混合加热,反应生成的物质经研磨后呈现深红。其他配方各走不同的路线:铜接触酸性蒸气可生成铜绿(verdigris);锡与硫在汞参与下,则可生成名为马赛克金(mosaic gold)的黄色化合物。[2] 这些颜料都从具体的反应中诞生,和货架上可随手取用的现成粉末相距甚远。物质经历转化,才显出所求的外观,其中一些原料还带有危险性。
影片飞快掠过的配方清单,需要放慢来看,因为每份配方都为彩绘书页写下不同的未来。磨成粉末的矿物、从植物中提取的有机染料、腐蚀金属制成的化合物,在敷上书页的那一刻可以同样鲜艳。面对光、湿气、污染物或相邻材料,它们的反应未必相同。盖蒂的展览研究记载,手抄本着色材料取自植物、矿物与金属,其中一些颜料还要经加热,或接触腐蚀性、反应性物质才能制得。[6]
由此,影片最重要的转折出现在制作结束之后。画家收笔数百年后,化学转化仍在继续。光照可使一种颜色褪去,接触空气可令另一种颜色变暗,铜绿则可腐蚀承托它的羊皮纸或纸张。[2] 作品今天的面貌本身就是证据,同时与初成之貌隔着漫长的反应史。一处暗色有时记录着后起反应,解读时要将它与艺术家的原初选择区分开来。
铅白让这一难题更加尖锐。盖蒂将它列为手抄本中最常见的白色颜料,可用于肤色、细线纹饰、亮部、花朵、字母与边框。它明亮、不透明,却带有毒性;空气污染物还可将它转化成深灰色的硫化铅。[7] 亮度随之消失,塑形关系也会倒转:原本用作高光的部分,会在脸或手上化为阴影。细看因此需要克制:先辨明材料的保存状况,再判断暗痕的图像学意义。
金箔的情形又不同。第一支影片把贴金呈现为制作的一道工序;与第二支影片相互参照,平面屏幕所遗漏的效果也随之显露。盖蒂的技术说明记载,金箔覆在黏合剂上,经磨压后发出光泽。[3] 颜料的颜色主要来自表面对光的吸收与反射;书页转动或观者移步时,抛光金属会把周围光线反射到不同方向。数码静帧把这种流动关系凝固为一次曝光。缩略图里的一片黄色,原本经过精心制作,要把阅读变成身体与光相遇的经验。
书已完成,材料的历史仍在继续
两支影片合看,洁净无瑕的图像幻觉随之退去,手抄本作为一件更复杂、更有实感的器物,重新显现在眼前。第一支揭开一连串限制:兽皮划定面积,绷框制造张力,刀具决定厚度,规线组织文字,配帖则赋予书页次序。[1][3] 第二支进一步揭示,这套精心制成的书册含有不稳定的化合物,它们的变化可延续到每一位制作者身后。[2][6][7]
这样的并置也改写了文物保护的角色。文物保护关注旧页的具体材料状态与历史痕迹,和一概“翻新”的目标相去甚远。研究人员鉴别材料,区分原初选择与后起反应,控制光线和环境,有时还会模拟已经变化的颜色当初的面貌。[2] 他们的工作延续了手抄本最初的协作:羊皮纸制作者、书吏、彩饰画师、装订匠——几个世纪后,又加入科学家与文物保护人员。
最后回到巴录正在劳作的那双小手。图像把神圣权威与对材料的专注连在一起:一只手推进文字,另一只手照管书页。[4] 金地指向超越性,削笔小刀却把摩擦留在画面中。这份张力正落在整组影片的中心。中世纪彩饰始终扎根物质。它让物质——皮、羽毛、墨、黏土、金属、矿物、植物、蛋清——携带意义,随后把意义交托给日后仍会变化的材料。
来源
- Getty Museum,“Making Manuscripts”,YouTube 视频——官方影片,追踪羊皮纸准备、页面规划、书写、彩饰与装订。
- Getty Museum,“The Alchemy of Color and Chemical Change in Medieval Manuscripts”,YouTube 视频——官方影片,介绍颜料配方、劣化、分析与预防性保护。
- J. Paul Getty Museum,“The Making of a Medieval Book”——馆方说明,涵盖羊皮纸制作、羽毛笔书写、贴金、颜料制备、配帖与装订。
- J. Paul Getty Museum,“Initial E: Baruch”——藏品记录,也是本文题图所用馆藏手抄本图像的来源。
-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From Animal to Art: The Story of Parchment”——介绍兽皮、一张皮可裁出的书叶数量、书册尺寸,以及羊皮纸作为可见底材的特性。
- J. Paul Getty Museum,“Getty Presents The Alchemy of Color in Medieval Manuscripts”——研究概览,梳理植物、矿物、金属、合成颜料与贴金材料。
- Stacy Suaya,“Seeing the Light”,Getty News——手抄本中白色底材与铅白的策展及保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