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本文使用一张真实的档案照片,记录马利卡·阿格兹奈在 1968 年创作 Symbole féminin 的过程。运动的观念在这里有了身体:镜头离开美术馆墙上定型的风格,转向一位艺术家,她的手臂伸过仍未完成的画面。[2]
照片里的马利卡·阿格兹奈(Malika Agueznay)几乎走进了自己的画。她坐在画室地板上,手臂和画笔伸向宽阔的画板;有机形态在板面卷曲、分岔,又重新聚拢。几幅几何绘画斜倚在她身后,另一个人站在窗边的桌旁。艺术运动的惯常肖像里,创始人整齐并立,宣言对着镜头举起,杰作脱离房间、单独受人瞻仰;这里留下的是一名学生如何在大尺幅上作出自己的决定。[2]
这张照片恰好可以引人走进卡萨布兰卡艺术学院。20 世纪 60 年代的转折期里,学院的成果超出一套标志性面貌,落在一组彼此贯通的场所中;人们在那里学习现代艺术,也争论现代艺术。教室是其中一处,印刷页面是另一处。到了 1969 年,一座公共广场也加入进来。[1][2][5]
介绍这些艺术家时,人们常从一眼可辨的形式说起:穆罕默德·梅莱希(Mohamed Melehi)轮廓硬朗的波浪,穆罕默德·沙巴阿(Mohammed Chabâa)的几何符号,法里德·贝尔卡希亚(Farid Belkahia)塑形的皮革与锤揲铜板。然而,这场运动更具激进意味的形式,其实是一套课程。摩洛哥视觉文化由此成为知识,脱离装饰的附属位置;设计作为社会实践,与绘画并行;展览也成为一场谈话,可以越过画廊大门,直接开始。
独立改写了艺术教育的命题
摩洛哥在 1956 年重获独立。卡萨布兰卡美术学院创办于 1950 年法国保护国时期,沿袭着一套等级秩序:欧洲学院传统居于中心,本地形式则被划入手工艺、民俗或无名装饰。到 20 世纪 60 年代中期,汇集在院长法里德·贝尔卡希亚身边的教师开始改写这套秩序。梅莱希教授实验绘画、拼贴、雕塑与摄影;沙巴阿开设平面艺术、装饰与书法;托妮·马莱尼(Toni Maraini)从非洲与地中海出发,重新铺开艺术史;伯特·弗林特(Bert Flint)则长期研究乡村艺术、地毯与首饰。[2][5]
若把这场转向理解为“摩洛哥传统”与“西方现代主义”的二选一,便会错过它的真正尺度。成员们曾在布拉格、罗马、马德里、巴黎和纽约学习、工作。梅莱希回到卡萨布兰卡之前,已经参加过 MoMA 1963 年的 Hard Edge and Geometric Painting 展览。贝尔卡希亚接触过欧洲学院体系与包豪斯。[5] 他们选择的始终是文化往来,真正要改变的是解释权。哪些物件算作艺术,哪些历史算作现代,艺术家应当与谁交谈,都要在摩洛哥自身的研究与实践中重新决定;外来的艺术惯例失去了预先裁定这一切的权力。
沙巴阿在 1966 年的一篇立场文章中明确说出了这一区别。他放下抽象与写实之间整齐的对立,主张一种足以回应摩洛哥既有形式与未来的视觉研究。[3] 这一转向改变了问题的方向。学院把传统视为仍在活动的思想体系来研究。几何、编织、金属工艺、书法、建筑与彩绘天花板由此保有各自的逻辑,远远超出供国际风格换一层新装的装饰母题。
图案成为研究方法
地毯和首饰进入课堂,学习的内容远远超出临摹。学生研究重复如何组织表面,符号如何在使用中改变,技法如何留在材料之中,也研究抽象形式如何早已生活在住宅、清真寺、衣物与工具之中。前往高阿特拉斯、安提阿特拉斯和苏斯地区的田野调查,又把这堂课带出校舍。[2][5]
每位教师都把研究带向不同方向。沙巴阿把古典书法引向字体与海报设计;梅莱希让学生从壁画的尺度重新理解阿马齐格地毯的组织方式;弗林特的收藏引出关于象征意义,以及形式沿撒哈拉和地中海路线长期迁移的问题;马莱尼的艺术史课程则让欧洲离开地图上不言自明的中心。[5]
这套方法也有凝固成新正统的风险,它会要求所谓“正宗”的摩洛哥艺术永远陈列一套经过核准的祖传符号。最出色的作品避开了这个陷阱。同一种方法生出了差异:贝尔卡希亚离开标准绷框画布,转向铜、兽皮与异形基底;梅莱希的波浪把身体节律与平面设计利落、可重复的秩序连在一起;沙巴阿则往返于绘画、家具、壁画、建筑与印刷页面之间。[5]
阿格兹奈的海藻形态尤其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她在 1966 至 1970 年间就读于学院,是绘画工作室里极少数的女性之一。她吸收了学院对持续母题和本地视觉研究的重视,也拒绝照搬老师们的硬边形式。她笔下的形态弯曲、生长;沙粒、浓墨、切割木材与颜料留下手的触感。这些有机曲线也与她作为女性的观看彼此相连,而她置身的现代主义环境几乎由男性主导。[2] 封面照片同时记录下继承与拒绝:一场运动能否长久,取决于学生能否借用它提出的问题,给出创始者未曾预定的答案。
页面成为另一间画室
绘画走上街头以前,学院面向公众的志向已经出现在印刷品上。艺术家们的工作进入 Maghreb Art、Souffles,以及后来的 Integral 等杂志。梅莱希创办摄影工作室;沙巴阿成为 Souffles 的核心平面设计师。在 Maghreb Art 经过周密编排的页面序列里,地毯、首饰与彩绘天花板的照片和批评文字彼此相遇。[5]
印刷改变了这场论述的尺度。绘画常以单件作品存在,期刊、图录、海报与照片却能让一种观看方式流动起来。平面设计超出了严肃创作完成之后的宣传职能,它把文字、图像与复制编排成公众能够接近的绘画形态。因此,沙迦艺术基金会后来重构这场运动时,把字体设计、杂志、室内设计、壁画、电影与档案照片放在画布旁边,让它们处于同一层级。[1]
由此再听“学校”二字,其中还有制度以外的含义。卡萨布兰卡艺术学院开辟了一条条通道,人们可以借这些通道学习观看。一张页面可以把乡村编织图案与当代构图放在一起比较,取消原料与文化成就之间的高低次序;一张海报可以把抽象带入日常流通。设计让教学随身而行。
1969 年,展览失去了门
决定性的检验来自 Présence Plastique。1969 年 5 月,与学院有关的六位艺术家把绘画挂进马拉喀什人流密集的杰马广场(Jemaa el-Fna)。这项行动挑战了官方的春季沙龙(Salon du Printemps):沙龙设在国有场馆,入场须出示身份证明,并继续沿用殖民时期为摩洛哥艺术家划定的类别。户外展览持续十天,用迎面相遇取代门禁筛选。路人可以停下、发问、拒斥,也可以争论眼前突然出现的作品。[1][2]
次月,行动在卡萨布兰卡的十一月十六日广场(Place du 16 Novembre)重演,参展者还包括阿格兹奈等学生。此后,相关展览又进入卡萨布兰卡的中学。[2][4] 这些行动无意让抽象艺术顷刻间变得透明;户外位置本身也不足以让一幅画变得民主。真正深远的变化落在组织方式上。艺术家舍弃画廊预先筛定的观众群,把解释纳入事件本身。展览由此成为公共教学,给既获认可之作盖上最后印章的旧职能退到一旁。
同一逻辑在 1978 年首届艾西拉文化穆塞姆(Cultural Moussem of Asilah,一种文化节会)上继续扩展。艺术家与当地助手共同在墙面作画,艺术节也由一次次相遇铺开,把摩洛哥与来自非洲、西亚、欧洲和美洲的创作者联结起来。[1][4] 白色画廊墙来到户外,又化成一面众人共同创作的墙。
一场运动无法缩成一个标识
近年的研究把卡萨布兰卡团体描述为星丛,封闭集体的轮廓随之退开。这项修正保住了更宽阔的历史,使三位著名男性和一道著名波浪无法遮没教师、学生、作家、制作者、印刷者、建筑师,以及参与公共项目的合作者。2023—24 年,由泰特圣艾夫斯(Tate St Ives)与沙迦艺术基金会组织的一次大型展览纳入跨世代的 21 位艺术家—行动者,并以“平台”和“图案”两条线索编排历史:集体创作、公共艺术、非洲—阿马齐格遗产、日常设计、平面创作与国际团结。[1]
这一区分准确地落在运动的核心。图案可以被辨认,其中的元素仍在继续变化;平台的价值,则要看其他人能在上面做什么。
因此,卡萨布兰卡艺术学院最坚实的遗产落在研究、形式、媒介与观众之间建立的关系。单一视觉标识容纳不下它。田野笔记里的地毯、画室中的实验、杂志页面上的照片和广场里的绘画彼此贯通,共同组成一套公共课程。它追问现代摩洛哥艺术应当呈现什么面貌,也追问知识从何而来、如何流动,以及谁有权与它相遇。
来源
- 沙迦艺术基金会,“The Casablanca Art School: Platforms and Patterns for a Postcolonial Avant-Garde (1962–1987)”——展览史,涵盖运动中的艺术家、公共平台、视觉来源、媒介与国际网络。
- 霍利迪·鲍尔斯(Holiday Powers),“Opening the Path for a Feminine Abstraction: Malika Agueznay and the Casablanca School”,MoMA post,2023 年 5 月 17 日——涵盖学院史、阿格兹奈的自述与创作、Présence Plastique,也是封面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
- 穆罕默德·沙巴阿(Mohammed Chebaa),“For an Authentic Culture”,收入 Modern Art in the Arab World: Primary Documents,MoMA post——沙巴阿 1966 年立场文章的英译,讨论抽象、再现、遗产与视觉研究。
- 托妮·马莱尼与莫拉德·蒙塔扎米(Morad Montazami)对谈,“The Asilah Cultural Moussem: Tricontinental Meeting Points”,MoMA post,2025 年 9 月 24 日——关于 1969 年户外展览、公共教学、协作壁画与此后国际交流的第一手背景。
- School of Casablanca,“CASA”——研究档案,涵盖学院师资、课程、田野调查、出版物、应用艺术、材料与个人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