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说明:本文只使用一张真实照片。照片中,弗拉戈纳尔的原作正悬挂于华莱士收藏馆。清晰可见的画框与展厅墙面关系着本文的论点:人们遇见粉红时,它总在具体的材料与环境之中,这些条件同时规定它该如何表现。[1][6]
人还没有开始看,关于粉红的解释往往已经先到了。一幅画只要被称作粉红,整套现成词汇随即涌来:漂亮、温柔、少女气、甜腻、浪漫。这些词听来天经地义,因为衣服、玩具、包装、身体、花朵、政治和广告早已训练了人们理解这种颜色的方式。所谓自然感来自长期训练;这些词早已替粉红规定了角色。
只看欧洲服装史,任何固定释义都已经站不住脚。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指出,1700 年代的时髦男性会穿粉红,以显示财富与权力;粉红在西方与女性气质的牢固联系,要到 20 世纪上半叶才出现。[5] 艺术也卷在这些变化之中:它借用这些含义,催快它们的流转,有时还会把它们照得足够清楚,让抵抗得以发生。
一种颜色究竟能承担多少工作,四件作品给出了不同尺度。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的《秋千》让粉红把丝绸变成情色剧场。巴勃罗·毕加索《卖艺人家》里的玫瑰色抽走了娱乐原有的社交温度。菲利普·古斯顿《画室》中的肉色粉红,把画家推到他所描绘的恶近旁,近得令人不适。鲍西娅·曼森《粉红计划》里数以千计的废弃商品,则暴露出颜色怎样成为一套工业化的消费者分类系统。
粉红在这四件作品里没有共享同一套符号意义。它是材料、社会期待与艺术形式彼此相遇时那个不稳定的节点。
弗拉戈纳尔让粉红登台表演
约 1767 年创作的《秋千》里,一名年轻女子穿着层层翻涌的粉红丝裙,飞过幽暗花园。年长的丈夫从右侧阴影中牵引绳索;年轻情人斜倚在左下方,位置恰好让他望进升起的裙摆下。她的一只便鞋已经飞离脚尖,他举起的帽子恰与这道凌空轨迹相呼应。华莱士收藏馆直陈画中意味:女子悬在丈夫与情人之间,秋千把特许的观看角度交给了情人。[1]
衣裙是整幅画的引擎。褶裥向外铺展,宽过女子的躯干,把光线折成鲑红、珊瑚色、贝壳粉与近乎纯白。弗拉戈纳尔没有让粉红铺满整个画布,而把它压缩在运动的中心,再以苔藓、树皮、叶片、石头和深绿褐色阴影围住四周。目光之所以找到丝绸,仿佛因为整座花园正把它呼出。
颜色的集中随即改写了它的含义。粉红远超附着在女性气质上的形容词,它成为一套动作设计。它记录秋千向前冲出的势头,让裙摆掀起的暴露变得清晰,也把奢华与风险缚在一起。女子看来主宰着这场奇观——她踢开鞋子,望向情人——与此同时,场面由男性视线安排,丈夫还切实握着绳索。快感与控制落在同一片色域。
这里还要顾及当时的衣着史。18 世纪欧洲,昂贵染料和鲜亮衣色仍是身份的标记,粉红也不专属于女性。[5] 因此,弗拉戈纳尔的丝绸首先显出时髦的炫示,随后才会被收窄成现代意义上的“女孩色”。画中又为这份炫示安排了明确的情色任务。粉红成了一桩私密关系的公开证据。
题图照片保留了表演的另一层。画作置于雕花鎏金框中,画里的粉红衣裙比记忆中的尺寸小得多。[6] 画布外还有金框、玻璃、墙面和悬挂链条。色彩表面的自发感,来自一件经过严密布置的物品。
毕加索抽走玫瑰色的慰藉
只凭时期标签看,毕加索 1905 年的《卖艺人家》像是顺理成章的续篇。它属于通常归入“玫瑰时期”的作品。不过,这里的玫瑰色与弗拉戈纳尔的粉红几乎走向相反方向。
六名马戏艺人站在一片宽阔、昏沉的荒地上。丑角、弄臣、杂技演员、几个孩子和一名坐着的女人共处一张画布,却没有汇成一个完整情景。美国国家美术馆指出,他们彼此没有眼神接触,眼窝蒙着阴影,身体之间仅有试探性的连接。毕加索对这些生活在巴黎边缘的流动艺人怀有强烈认同,还把自己的侧脸放进左侧丑角的形象里。[2]
颜色没有宣布演出开始,反倒抹去了舞台与荒地的差别。桃色皮肤、褪色戏服、尘土地面与玫瑰灰的空气,都浸过同一种疲惫的气息。小女孩的粉红裙子没有像弗拉戈纳尔的丝绸那样成为闪亮焦点;它只是色谱中的一个间隔,而整套色谱让每个人物都暴露在外,彼此遥远。
因此,若把“玫瑰时期”听成情绪标签,它便容易造成误导。色系比毕加索此前的蓝色更温暖,温暖却没有生出亲密。人物之间几乎断开。坐着的女人守着自己那块地面。手脚彼此靠近,仍未把这一群人收拢为家庭式的归属。[2]
毕加索还反复修改这幅大画。美术馆的说明提到,画面各处的颜料处理并不均一,而在可见画面之下,还藏着较早的马戏构图。[2] 玫瑰色也就脱离了覆盖在成熟构想上的单一情绪薄层。它是修改之后留下的空气:艺人、艺术家与风景被带到一起,却没有彼此和解。
弗拉戈纳尔以浓缩的粉红让一个身体在社会关系中带电;毕加索则把玫瑰色散开,直至整群人都无法触及自身。
古斯顿把粉红牵入其中
菲利普·古斯顿从未只把粉红当作偶一为之的效果。1973 年的一段回顾中,他列出自己依恋的颜色:“红色、粉红色、灰色、黑色和赭色”;这段话由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援引。[3] 1960 年代末,他从备受赞誉的抽象绘画转回直白、卡通般的形象,这份依恋仍留在画布上。
1969 年的《画室》把问题安置在画家的房间里。一个头戴兜帽的三K党徒坐在画架前,红色的手握着画笔,所画的或是另一个兜帽人物的侧影,或是他自己。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把它解作古斯顿在想象中亲自戴上兜帽:恶不再被安全地安置在远处,画面转而追问,艺术家在种族主义社会中身处何地,又牵涉多深。[3]
粉红是这段距离坍塌的要害。古斯顿笔下的身体、手、砖块、鞋与地面,常常挤在一条狭窄的色谱中:淤伤般的玫瑰色、肉粉、红、灰与黑。《画室》里,白兜帽原可营造一种无菌般的分明对照,这套配色偏偏将它抹去。画家的手是红的,房间有着身体感,兜帽与艺术工具同属一个厚涂的世界。
粉红由此也没有变成代表罪责的道德代码;它承担了更棘手的工作。颜色让喜剧感、肉身、颜料与暴力始终无法清楚分开。人物带着荒谬感,荒谬却没有解除他的威胁。画室带着虚构感,其中的画架、画笔、钟、卷帘和香烟仍将这间房系回古斯顿自己的工作生活。[3] 粉红让图像停在讽刺漫画与自白之间。
最有力的推论指向颜色既有的历史:所谓古斯顿“败坏”了纯真的粉红,预设本身便不成立。粉红从来没有纯真过。他利用它贴近皮肤的特性,也利用它素来柔软的名声,随后让两种联想一同负起道德重量。作品最终抵得很近,近到观看者更愿意退开。
曼森把粉红变成一份清单
鲍西娅·曼森的《粉红计划》,从消费货架的终点开始。作品 1994 年首次亮相于新博物馆的“坏女孩”展览,汇集数千件遭丢弃的粉红物品:发夹、安抚奶嘴、假指甲、梳子、性玩具、清洁用品、卫生棉条导入器、厨房小工具、儿童玩具,以及更多门类。曼森曾把藏品铺在桌上,此后又以展柜、堆丘、卧室和玻璃棺材等形态重新组织它们。[4]
没有一种色调取得主导。泡泡糖粉、鲑红、灰粉、品红、桃色与半透明塑料撞在一起。远看,物件融成一团色彩;走近后,它们又拆成一套关于女性的训令:梳妆、清洁、安抚、美化、履行母职、服务他人,以及在性上随时可得。
从绘画转向装置,这一变化至关重要。弗拉戈纳尔、毕加索与古斯顿决定颜料落在哪里;曼森收集的是制造商已经作出的决定。到了这里,粉红早在艺术家触碰物件之前,便作为既成的分类系统压印进塑料。曼森所整理的,正是制造商先行施加的分类。
堆积让这套系统显形。一把粉红梳子可以被看作个人品味;数百件粉红梳妆工具摆在一起,市场门类便现出轮廓。一件玩具看上去无害;当桌面密布缩小的家务器具与美容用品,商品如何早早地、反复地排演女性气质,也随之显露。曼森说,这件作品揭开的既有女性气质的营销,也有对它的幼儿化处理。[4]
这件装置在视觉上保留了感官诱惑,清教徒式的禁欲姿态无处可见。它同时滑稽、过量、诱人又骇人。快感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如果这些物件只有丑陋,商业逻辑反倒容易被一笔带过。粉红之所以奏效,正在于吸引与规训可以同装进一个包装。
一种颜色就是一组关系
这四件作品没有组成一部整洁的历史,把粉红从糟糕的刻板印象一路送向解放的表达。弗拉戈纳尔的衣裙容纳了自主与监视,毕加索的玫瑰色容纳了温暖与疏离,古斯顿的粉红容纳了绘画快感与牵涉自身的暴力,曼森的装置一面批评消费编码,一面依赖它壮观的丰盛。
色卡并未发生变化,变化落在它周围的关系上:丝绸与树叶,空地上的身体,白兜帽旁的红手,废塑料与更多废塑料。尺度会改变它,材料会改变它;谁穿它、买它、画它,谁又看它,同样会改变它。
正因如此,粉红始终对艺术家有用。它一到场,便背着过量的解释。观者以为自己早已听懂它的话,作品由此得到一条可以立刻改道的线。弗拉戈纳尔让它带上共谋意味,毕加索让它孤独,古斯顿让它具有道德黏性,曼森则揭出它是一套在货架上运作的分类体系。
艺术所揭示的,是粉红种种意义的建造过程。每一种看来天然的含义都经人造就,也都能再被分派新的工作;所谓唯一真义,在这样的流动中无处落脚。
来源
- 华莱士收藏馆,《秋千》——馆方对弗拉戈纳尔画中场景的解读,涉及粉红丝裙、丈夫、情人、便鞋与精心安排的观看角度。
- 美国国家美术馆,《卖艺人家》——作品记录、视觉描述、语音转录、尺寸、修改历史,以及对毕加索笔下玫瑰色边缘艺人群像的阐释。
-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菲利普·古斯顿:当下”展览墙文——古斯顿对自己偏爱色谱的陈述,以及展览对《画室》、他重返具象绘画和兜帽画家的自我牵涉所作的语境解读。
- 鲍西娅·曼森,“装置”——艺术家对《粉红计划》的陈述,涉及作品 1994 年的首次展出、废弃消费品、不断变化的装置形态,以及对营销式女性气质的批评。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男装中的粉红”——馆方梳理粉红在 18 世纪欧洲服饰中的历史、昂贵染料、性别联想的变化及后来的反转。
- 维基共享资源,“File: Fragonard, The Swing, Wallace Collection.jpg”——Philafrenzy 于 2016 年在华莱士收藏馆拍下带框原作的真实照片;其来源页面也是本文唯一图片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