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erle Laderman Ukeles 对当代艺术作出过一个锋利的判断：维护被长期放在艺术开始之前那些乏味准备工作的位置。在她手里，清洗、打扫、修理、搬运、路线、致谢与返回，都成了艺术材料。重点在于揭开一种文化误判：现代生活依赖维护，而审美声望常常流向新奇、断裂与英雄式创造。[1][2]

这正是 Ukeles 在 2026 年仍然必要的原因。她 1969 年写下的《维护艺术宣言》（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来自艺术自由与母职、家务、社会必要性之间的冲突。[1][2] 面对这场冲突，她把那部分被遮蔽的工作命名为艺术，并不断扩大框架：从个人照护到制度劳动，从博物馆清洁到清洁车路线，从女性主义到生态，从家庭延展到整座城市。[1][4][6]

配图说明：题图来自 Queens Museum 对 Touch Sanitation Performance （1979-1980）的记录。它超出一般意义上的艺术家肖像。Ukeles 站在一位清洁工人与一辆清洁车旁，显现出本文追踪的三角关系：艺术家、工人，以及城市系统。[1]

维护是缺席的媒介

1969 年宣言的重要性，在于它从尊重看不见的劳动出发，并围绕持续时间重新安排了艺术的类别。[1][2] 一幅画可以完成，一场表演可以结束，一件雕塑可以稳定为物体。维护的运行方式更接近循环。它持续重复，因为身体、建筑、街道、家庭、博物馆、公园与垃圾系统不断需要支撑。Ukeles 把这种重复认真地当作形式。

由此也能看见她同感伤式照护赞歌之间的差异。她把维护写成结构，而并非柔软的道德姿态。Queens Museum 2016-2017 年的回顾展把她五十年的实践放在一起，从女性主义表演到公共艺术，而她与纽约市清洁局之间的长期驻留，则成为作品中贯穿城市生活的脊柱。[1] 这个跨度很重要。Ukeles 把服务劳动从主题位置推进到实践材料的位置；那些必须持续运行的系统本身，成为艺术实践的材料。

宣言的尺度也不断扩张。Queens Museum 展览手册把早期作品描述为三个层级：个人维护、社会或城市维护，以及星球维护。[2] 这些类别呈现运行层级，超出为了优雅而排列的隐喻。有人清洁地板，建筑由此保持可用；工人收集废弃物，城市由此保持可居；人们修复受损土地与水体，公共生活由此获得未来，超过单纯的处置方案。[2][4]

Touch Sanitation 把承认变成路线

Ukeles 最著名的作品 Touch Sanitation Performance 发生在 1979 年 7 月至 1980 年 6 月，之前她已成为纽约市清洁局正式而无薪的驻留艺术家。[2][3][4] 若只概括动作，这件作品几乎简单得难以置信：她走遍 59 个清洁区，与 8,500 名清洁工人握手，并逐一感谢他们让纽约保持生命。[1][2][3]

这种简单具有迷惑性。Touch Sanitation 超出礼节性拜访，是一幅由身体、路线、班次、车辆、车场与手共同画出的城市图。Queens Museum 后来的说明写到 Ukeles 穿越清洁系统的 “Ten Sweeps” 路线，以及这套反复的面对面仪式；它最终耗费近一年时间，远长于她最初想象的几个月。[3] 作品的持续时间本身就是它的真实部分。一个快速的象征性动作会把清洁工务压成图像。Ukeles 则进入了这一系统自身的时间尺度。

这种时间尺度改变了握手的含义。在博物馆里，握手会被看作表演姿态。在路线现场、车辆旁、工人班次之中，它成为一次注意力测试。工人从城市生活的背景位置走到前景中，通过重复劳动防止城市生活条件崩塌。[3][4] Ukeles 建立了一件作品，让艺术必须在维护原本发生的地方与它相遇。

这也解释了 “Thank you for keeping NYC alive” 这句话为什么比一般城市口号更有力量。[3] 它没有把清洁工务缩小为让城市保持干净。清洁当然属于工作内容，Ukeles 的表达却深入得多。垃圾收集、中转站、路线、维修、风险、天气、速度与身体危险，都是城市生存条件。城市之所以活着，是因为维护工作一次又一次返回，并赶在危机显形之前开始。

博物馆也在系统之中

Ukeles 的艺术最有力之处，在于它让博物馆无法假装自己无辜。她早期的维护艺术表演包括在艺术空间中清洗、擦拭与执行其他任务，目的在于让制度对照护劳动的依赖变得可读。[2][6] 博物馆常常让观众在受控光线下观看完成的对象，可这种平静表象建立在警卫、布展人员、清洁人员、登记员、安装人员、修复师、教育人员与维护团队之上。Ukeles 把这些支撑性劳动纳入审美场域。

1984 年的 Touch Sanitation Show: Part One 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制度论点，因为它进入了清洁设施本身。Creative Time 记录道，展览发生在第 59 街海运中转站，是美国第一个在真实清洁设施中举行的艺术展。[5] 这个地点的意义不亚于其中的作品。若清洁劳动长期因为肮脏、嘈杂、低声望或基础设施属性而被视为不可见，中转站就迫使艺术公众在系统自身的工作门槛处与它相遇。

这一移动也反转了艺术世界的惯常方式。通常是机构把外部对象带入博物馆，使其获得框定、解释与安全感。Ukeles 把艺术带入清洁系统，让系统自身的尺度改变作品。结果同时包含社会纪实，并进一步转换了“什么可以成为艺术地点”这个问题的压力。

女性主义成为基础设施

通过家务劳动理解 Ukeles 的女性主义最为直接，但她作品的力量在于她把这一洞察推进得很远。National Women's History Museum 把她的实践放在对低估劳动的挑战之中，尤其是由女性、工人阶层与公共服务人员承担的家庭与城市劳动。[6] 这个框架有助于避免把家庭与城市分开。厨房、博物馆地板、清洁路线、中转站、垃圾填埋场，都属于同一个维护连续体。

这个连续体保留差异。家庭照护与市政清洁属于不同的工作结构，它们在报酬、性别历史、暴露风险、工会结构、公共可见度、危险程度与制度权力上各不相同。Ukeles 的成就在于指出，那种贬低其中一种劳动的文化，往往也懂得如何贬低另一种劳动。它把维持性工作看作自然背景，更快注意到维护的失败，却更慢承认维护的存在。

因此，她与清洁局之间的驻留至今仍是激进的模型。[1][3][4] 这个身份既正式又无薪，奇异而具有揭示性。正式身份把艺术置入城市机构之内；没有薪酬则继续暴露照护与公共想象力如何被估值的问题。Ukeles 与系统一起工作，同时持续追问系统如何承认，或者拒绝承认，那些让它保持生命的人。

后来的作品说明这句话没有过期

2020 年 COVID-19 大流行期间，Ukeles 通过 For -> forever... 回到 Touch Sanitation 中那句致谢。这件公共讯息由 Queens Museum、Times Square Arts 与 MTA Arts & Design 共同呈现。[3] Queens Museum 的页面记录了作品在博物馆外立面、时代广场和 2,000 多个交通显示屏上的出现，面向危机期间仍穿行城市的公共服务人员。[3] 这次返回本可以变成怀旧；实际上，它澄清了旧作品的耐久性。

疫情让维护重新变得可见，因为每一个尺度上的崩溃都变得可以想象：交通、清洁、医院、食物配送、清扫、老人照护、学校建筑、家庭日程、通风、配送与公共空间。Ukeles 不需要为那个时刻发明一套新语言。她早先的语言一直等在城市基础设施内部。[3][4]

因此，维护艺术适合被读作女性主义表演史中的关键章节，也适合被读作一种城市形式理论。建筑、道路、公园、交通系统、废弃物系统、博物馆与家庭都处在持续更新之中，是由劳动反复维系的约定。Ukeles 的艺术追问的是：当这种更新在失效之前被看见，城市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件作品今天提出的问题

Ukeles 的作品提出的内容超出“每一个照护行为都会自动成为艺术”这样的轻易论点。她更困难的主张在于，当维护的结构、持续时间、社会关系与伦理分量变得可感时，维护可以成为艺术。[1][2][5] Touch Sanitation 之所以成立，原因超过对工人的赞美；它通过遇见那些让城市路线得以成立的人，来绘制城市。[2][3]

顺着这一角度，题图承载的内容超过历史记录。清洁车带着使用痕迹与涂写痕迹，作为物质存在进入画面。工人与艺术家处在交谈之中，画面避开英雄化摆拍。图像让这份工作的真实质地自己呈现。它的力量来自邻近。艺术从城市上方回到车辆旁边，试着理解城市欠那些每天早晨重新返回的手什么。

Ukeles 让维护变得可见，同时没有把它变成奇观。这仍是作品最难的部分。奇观很快燃尽。维护不断返回。她的艺术停留在这种返回之中。

来源

1. Queens Museum，"Mierle Laderman Ukeles: Maintenance Art"——展览页面、题图来源、回顾展概览与 Touch Sanitation Performance 图注。
2. Queens Museum，Mierle Laderman Ukeles: Maintenance Art 展览手册 PDF——宣言语境、表演年表与展览结构。
3. Queens Museum，"Mierle Laderman Ukeles: For -> forever..."——2020 年公共艺术页面，说明疫情讯息如何回接 Touch Sanitation。
4. Maintenance Artist，"Mierle Laderman Ukeles"——艺术家传记、清洁局驻留、关键作品、展览、收藏与奖项。
5. Creative Time，"Touch Sanitation Show: Part One"——1984 年第 59 街海运中转站展览项目页面。
6. National Women's History Museum，"Mierle Laderman Ukeles"——从女性主义、城市劳动、环境照护与可见性角度梳理维护艺术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