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盖尔银版(daguerreotype)很容易被误记成一种等待后世摄影来改良的早期照片。这会错过这种媒介本身的奇异。达盖尔银版是一张照片,也是一件被擦亮的物:银覆在铜上,被磨成镜面,经过感光、曝光、显影、定影、保护,最后以一种接近小型技术遗物的形态被握在手中,远离普通纸质照片的存在方式。[1][2] 它的图像难以安稳地待在观看者面前。随着角度、光线和反射变化,它显现,又退去。人看着它,它也通过同一片发亮表面回看过来。
这种物理上的难度,使技术深读比单纯起源故事更贴近达盖尔银版。这个工艺在 1839 年向公众公布,并迅速成为第一种广泛成功的摄影媒介;便利之外,它还提供了此前难以想象的细节、直接性和临场感。[3][4] 与此同时,它要求繁复准备、危险化学、精确时间,以及保护性装裱。达盖尔银版使现代摄影视觉成为现实,又始终带着实物的重量。
本文题图所用的路易·达盖尔《圣殿大道》(Boulevard du Temple),把这个问题放到一座城市的尺度上。Wikimedia Commons 将该文件标识为达盖尔 1838 年拍摄的巴黎大道银版照片;说明文字提到左下方著名的静止人物,也指出移动的车马行人在长曝光中消失。[5] 这张图常被记作最早留下人物影像的照片之一。更值得看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能够被看见。街道必须先被转换成时间。运动脱落,静止成为证据。
一面镜子必须变得能够感光
美国国会图书馆用很紧凑的方式给出基本程序:达盖尔银版是一种不使用底片的直接正像工艺,图像生成在镀银铜板上,而银版首先要被清洁、抛光,直到表面像镜子。[1] 这一步超出修饰。镜面就是图像的地基。在银版接收世界之前,它必须先变成一种几乎过度反光的材料支撑。
康奈尔大学的摄影工艺指南以直接的语气描述同一起点:镀银铜板的银面被磨到镜面光泽,再接触碘蒸气,形成感光的碘化银层。[2] 这些词语看上去只是流程,却逐步改变了最终图像的行为。因为图像生成在抛光金属上,观看始终处在变动之中。一张达盖尔银版会因观看角度与照明条件而呈现正像或负像。[2] 它在后来的摄影意义上很难成为一扇透明窗。它是一种不断提醒观看者表面存在的图像。
这一点有审美上的重量。纸质照片邀请人扫视,达盖尔银版邀请人调整。观看者倾斜银版,找到一片暗反射,失去它,再重新找到它。物训练身体。它要求更缓慢、更亲近的观看方式,图像始终牵连着房间光线、手的位置和观看者自己的阴影。它被称为“有记忆的镜子”,这层说法超出比喻。[3] 记忆就在镜子内部出现。
化学制造细节,细节索取时间
感光之后,银版进入相机并接受潜影。美国国会图书馆说明,曝光后,银版被置于热汞之上显影,直到图像出现,之后以硫代硫酸钠或盐定影,并常用氯化金调色。[1] 康奈尔的叙述与此相合:相机曝光、加热汞蒸气显影、海波定影、冲洗,以及后来加入溴蒸气和金调色等改进。[2] 因而,达盖尔银版的美感无法从一连串化学协商中抽离出来。
它的细节可以惊人。Getty 的展览说明把达盖尔银版描述为固定在感光银涂层金属板上的直接正像;《银色画布》(The Silver Canvas)图书页面也强调,这项发明通过高度抛光的银表面,经由光曝光来捕获相机图像。[3][4] 头发、织物、石砌纹理和细小铭文,都能以近乎异样的清晰度留下。正是这种锐度,使达盖尔银版很快进入肖像、城市景观、科学记录、古物文献和收藏文化。
早期曝光时间也对可见之物施加了严厉条件。美国国会图书馆给出的范围是三到十五分钟;在镜头与感光改进之后,曝光时间才缩短到一分钟以内。[1] 这解释了许多早期银版中的奇异寂静。世界仍有人、车、天气和声响。工艺选择了运动之物难以留下的条件。建筑、摆好姿势的身体、静物,以及任何能够停留足够长的人影,才更容易把自己压入银面。
《圣殿大道》把缺席变成证据
带着这种工艺重新看《圣殿大道》,它便超出里程碑图像,成为一则技术论证。大道本来繁忙,银版却保存了一座被曝光时间约束的城市。[5] 移动的行人与车辆消失,原因在于化学过程无法把它们固定为完成的形。左下方那位著名人物,通常被描述为正在擦鞋的人,能够留下,是因为他的静止符合媒介的要求。[5]
因此,这张照片里的空旷超出早期技术的单纯缺陷。它正是图像的主题。达盖尔银版的时间把城市生活变成一层过滤:建筑、屋顶线、人行道和静止身体留下,流动生活变薄。画面带有近乎剧场的感觉;这也贴合达盖尔本人,因为在摄影成为他的历史名号之前,他的职业生涯与 Diorama 全景幻景剧场相连。[4] 城市变成一个舞台,大部分动作已经移动得过快,无法被记录。
镜像反转又增加了一层压力。Commons 对这张图的说明指出,画面经过左右反转。[5] 这种反转属于媒介光学,也属于一种更大的陌生感。我们把这条街认作一份文献,观看到的仍是经过抛光银版、长曝光和化学显影翻译后的巴黎。达盖尔银版的真实很精确,也始终带着媒介条件。
一块银版,一次相遇
达盖尔银版也抵抗后来摄影带来的习惯性假设,因为它独一无二。美国国会图书馆称它为没有底片的直接正像工艺;康奈尔也说明,这种工艺只产生单张图像。[1][2] 复制可以通过再次拍摄或转译到其他媒介来完成,原始银版则有别于后来的负片—正片系统,无法自然生成一组相同印相。[1]
这种唯一性改变了图像的社会生命。一张达盖尔肖像超出缺席之人的影像。它是带有尺寸、盒、衬框、玻璃、保护圈、氧化风险和观看仪式的手持物。[2] 它属于口袋、抽屉、客厅、照相馆和档案库。它的亲密感部分来自可携带性,部分来自人们知道这张图像在物质上独一无二。银版没有从一个版次中抽出,它就是那次相遇本身的表面。
放在艺术史里,这种物性使达盖尔银版不能被压缩成一种原始相机结果。Getty 的 In Focus: Daguerreotypes 展览把这种媒介放在摄影最初二十年中人与地点、事件的独特反射里理解。[3] 这个说法重要,因为“反射”既是字面事实,也是历史事实。达盖尔银版反射光,反射面孔,反射一个突然学会世界能够沉积在金属上的公众,也把观看者反射回观看行为之中。
为什么银镜至今仍然重要
后来的摄影解决了达盖尔银版的许多限制。纸基工艺使图像更容易复制。更短曝光改变了运动与记录的关系。更安全、更灵活的化学过程扩大了摄影用途。这些变化确实是推进。它们也让人更容易忘记达盖尔银版一开始就理解到的事情:照片超出一个景。它是表面、光、时间、化学和观看者之间达成的物质协议。
因此,在博物馆或档案馆中遇见达盖尔银版时,它仍显得贴近当下。它让人放慢把图像当作无摩擦信息来消费的习惯。它的抛光表面使观看者意识到照明。它的反转使文献信心复杂起来。它的唯一性抵住无限复制。它的长曝光让时间作为选择被看见,避免退成背景。
《圣殿大道》之所以持久,正因为这些力量聚在同一块银版上。城市在场,却带着缺口。人物在场,只因他曾经静止。图像是文献,却经过镜像。表面属于摄影,却仍是金属。达盖尔银版开启摄影,也留下了关于媒介的严格一课:被捕获的景之所以有力,正在于承载它的物仍然可见。
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 Prints & Photographs Online Catalog,"Daguerreotypes: The Daguerreotype Medium"——关于直接正像镀银铜板、抛光、碘感光、汞显影、定影、曝光时间和唯一性的工艺说明。
- 康奈尔大学图书馆,"Photographic Processes: Daguerreotype, 1839-1860"——展览指南,说明镜面镀银铜板、碘、汞蒸气、海波定影、单张图像、观看角度、氧化和保护盒。
- J. Paul Getty Museum,"In Focus: Daguerreotypes"——展览页面,把达盖尔银版描述为感光镀银金属板上的直接正像,并作为摄影最初二十年中的“有记忆的镜子”来呈现。
- Bates Lowry 与 Isabel Barrett Lowry,The Silver Canvas: Daguerreotype Masterpieces from the J. Paul Getty Museum,Getty Publications,1998——图书页面,涉及达盖尔的抛光银面发明与 Getty 的达盖尔银版收藏。
- Wikimedia Commons,"File:Boulevard du Temple by Daguerre.jpg"——本文题图所用的路易·达盖尔 1838 年银版照片公有领域扫描文件,页面说明涉及静止人物、长曝光与镜像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