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阿杰(Eugene Atget)把现代摄影史上一种极奇异的声名,建立在实用工作之上。他拍门廊、橱窗、楼梯、院落、公园、街头艺人、室内空间、桥、标牌、空街,仿佛巴黎一旦缺少这些表面的耐心记录,就会从眼前退去。Getty 最近的阿杰展览写到,二十世纪之交,他带着沉重相机在城中行走,把镜头对准旧巷、店面、建筑细部、楼梯与小贩。[1] 这份清单初看平常,等照片渐渐堆积起来,平常之物便开始摇晃。阿杰的巴黎既是文献,也是演员已经退场之后的舞台。

这种双重生命,使艺术家小传比单纯的纪实摄影史更贴近他。阿杰把有用的图像卖给建筑师、工匠、图书馆、档案机构、插画师和画家;《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叙述强调,在后来观众把这些作品视为现代艺术之前,他的业务建立在一套旧巴黎视觉目录之上。[2] 用途没有阻止照片进入诗性状态。同一张底片可以作为建筑参考、城市证据,也可以成为带有异样气息的场景。阿杰在这些角色的张力中发展出自己的艺术。

本文题图所用的《手摇风琴艺人》(Organ-grinder),摄于 1898 至 1899 年,把这种张力放到人的尺度上。费城艺术博物馆把馆藏版本标为阿杰拍摄的手摇风琴艺人,底片年代为 1898 至 1899 年,印相约在 1930 年。[4]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了同一图像脉络中的公有领域文件。[5] 一个街头音乐人带着乐器站在那里,没有被戏剧化成贫穷英雄,也没有被化入街景纹理。他被平实地记录下来,而这种平实自有压力。相机给出足够细节,使他成为职业证据;又给出足够静止,使他像从一座已经后退的城市中显出来的幽影。

一座工作档案,而并非宏大姿态

《不列颠百科全书》给出基本的传记边界:阿杰的工作处在奥斯曼十九世纪大改造之后,他也以“旧巴黎”的摄影视图来描述自己的生意。[2] 这些日期与抱负把他放在巴黎几个时代的交界处。他生活在大改造已经改变城市之后,又在现代街道、店铺、标识、交通和摄影复制技术改变城市可见方式的时期工作。因此,他的对象并非单纯怀旧意义上的“旧巴黎”。那是在现代巴黎压力之下的旧巴黎。

阿杰的方法与这种压力相合。Getty 写到,从 1880 年代末到去世前,他拍下数千张照片,使人得以看见快速城市转型中的法国首都。[1] Getty 展览页面又把这项成就概括为对巴黎及其周边的执着记录,精选作品从林荫大道、Gobelins 橱窗,到 Saint-Cloud 与旧建筑地点展开。[3] 规模在这里很重要。单张阿杰照片可以显得谦逊;数千张合在一起,就成为系统。他反复回到类型、立面、街区、公园、行业、室内和建筑碎片,直到这座城市开始像索引一样展开。这个索引并非中性。每一个被选中的门廊与橱窗,都标出一种信念:被忽略的城市事实携带文化记忆。

阿杰由此区别于追逐瞬间的摄影家。他的作品常常显得从容、正面、耐心。相机并不急于捕捉壮观事件。它等待一个地点的结构自行显现。照片内部有时间:清晨光线、空出来的人行道、保持姿态的小贩、带着旧装饰站立的立面。它们是关于一座正在加速的城市的慢照片。

给艺术家的文献,成为关于现代性的文献

阿杰的实际市场很关键,因为它让照片贴近用途。Getty 2023 年的文章说,他为插画师、舞台布景师、漫画家和画家等客户拍摄照片,隔离建筑元素,供艺术家研究。[1] 《不列颠百科全书》也描述了他的主要客户:建筑师、工匠、图书馆、档案机构,以及旧城爱好者。[2] 这里没有浪漫化的工作室神话,而是一门围绕参考、记忆与需求运转的图像生意。

转折在于,这些功用性照片后来成为现代摄影中最有张力的一批图像。《不列颠百科全书》清楚梳理了这个后续生命:1920 年代,阿杰的照片进入曼·雷(Man Ray)的视野;阿杰去世后,贝伦尼斯·阿博特(Berenice Abbott)购买了大量剩余玻璃底片与印相,后来的写作者和摄影家又把他那些平实事实重新理解为创造性摄影的范本。[2] 经典是在劳动之后建立起来的。曾为他人提供图像的人,事后被看作一位创作者;他的实用克制反而显出视觉洞察。

如果把阿杰说成违背本人意愿的秘密超现实主义者,这个反转会被说得过满。更扎实的读法更窄,也更有力。他的照片之所以能够承受新的阐释,是因为它们足够精确。超现实主义观看者可以感到其中空街、假人、反光与寂静街面的异样;历史学者可以重视其建筑与行业记录;摄影家可以研究其构图。图像进入现代,途径并非放弃文献。它们进入现代,是因为文献一旦被足够耐心地制作,就开始显露现代生活的不安。

城市看似空着,因为证据充满其中

许多阿杰街景以空旷著称。Getty 讨论他清晨拍摄立面与店面的方式时指出,人物常常缺席或模糊,而沉重的座机与玻璃底片,使标牌和建筑以惊人清晰度保存下来。[1] 这一技术事实塑造了作品的感觉。长曝光、三脚架纪律与建筑注意力,让城市呈现悬置状态。移动过快的人进入模糊;门槛、标牌、栏杆、窗户和石头留下来。

可是这些照片并非简单意义上的空。人群退去之后,其他社会事实变得可见。橱窗通过假人与反光呈现欲望。院落通过留下的车与工具呈现劳动。楼梯通过材料磨损记录阶层。街头艺人,如《手摇风琴艺人》中的人物,成为介于职业与表演之间的身影。阿杰的巴黎充满证据,只是证据很少高声宣布自身。它停在表面,等待注意力抵达。

这也是照片带有幽影感却不需要戏剧化暗色的原因。幽影图像并不只是有鬼魂的图像。它是时间拒绝停留在单一层面的图像。阿杰在二十世纪到来时拍摄旧城肌理;后来的观看者又在这些照片记录的许多世界继续变化之后看见它们。于是历史形成一次双重曝光:对象在阿杰拍摄时已经属于旧物,而照片本身此后也变成旧物。

阿博特帮助档案成为论证

阿杰身后的声名与贝伦尼斯·阿博特关系极深。《不列颠百科全书》写到,阿博特在阿杰去世前曾拜访他,去世后买下大量剩余藏品,并帮助后来摄影家把他的作品理解为由平实事实构成的创造性摄影。[2] 这个顺序很重要,因为阿杰的档案并非自然漂入名声。它需要一位倡导者,理解一位工作摄影家的库存可以成为关于现代观看的论证。

阿博特的角色也使“建立档案”与“建立公共遗产”之间的差异变得清楚。阿杰已经建成一座庞大的视觉库存。阿博特与后来的机构,帮助这座库存被观众理解为艺术。Getty 的收藏与展览、费城艺术博物馆的作品记录,以及 Wikimedia 文件,都属于第二重生命:对一座始于实物印相与玻璃底片的档案进行编目、数字化、描述与传播。[1][3][4][5]

机构化的后续生命没有软化这些作品,反而使悖论更锋利。阿杰拍摄那些看似过于平常、不值得长久注视的东西:桥、橱窗、街头音乐人、楼梯、门口。博物馆如今保存这些图像,正因为平常之处是历史变化不断堆积的地方。他的职业生涯要求观看者把城市当作层叠文献,而并非风景;商业、阶层、记忆、建筑与偶然,都在其中留下痕迹。

为什么阿杰至今仍显得现代

阿杰之所以仍显得现代,是因为他没有讨好速度。二十世纪许多摄影会与决定性瞬间、移动相机、经过的姿态、街道中途被捕捉的一口气联系在一起。阿杰的现代性更安静。他显示出,一座城市可以通过持久观看被阅读:反复到访、朴素取景、耐心索引,并信任一个立面或一个小贩能够承受与戏剧事件同等的历史压力。

由此产生的作品并非冰冷类型学。它有天气,有早晨,有商店开门前与交通变密前的奇异尊严,有假人的戏剧性安静,也有建筑装饰中的干燥幽默。它有人物以劳动者身份面对相机,而并非被抽成符号。在阿杰最好的照片里,事实与气氛彼此不可分。图像有用,而它的用途打开了感受。

这就是为什么阿杰的旧巴黎至今仍既像事实又像幽影。他拍摄这座城市,仿佛记录只是一项谦逊服务。照片后来超出这项服务,因为它们理解了现代观看者至今仍能认出的事:一个地方在看起来最容易取得的时候,往往也最脆弱;而记忆常常藏在人人自以为已经知道的细节之中。

来源

  1. Antares Wells,"Walking the Streets of Turn-of-the-Century Paris",Getty,2023 年 9 月 28 日——关于阿杰巴黎题材、工作方式、客户与城市转型语境的展览文章。
  2. John Szarkowski,"Eugene Atget",Encyclopaedia Britannica——关于阿杰旧巴黎业务、买家、奥斯曼语境,以及贝伦尼斯·阿博特如何影响档案后续生命的传记文章。
  3. J. Paul Getty Museum,"Eugene Atget: Highlights from the Mary & Dan Solomon Collection"——概述阿杰巴黎题材与精选作品的展览页面。
  4.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Untitled (Organ Grinder)"——阿杰手摇风琴艺人照片的作品记录,标注 1898 至 1899 年底片与约 1930 年印相。
  5. Wikimedia Commons,"File:Eugene Atget, Organ-grinder, 1898-99.jpg"——本文题图所用公有领域图像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