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金特的《X夫人》至今仍常常先以“丑闻画作”的身份被介绍,这一层历史并不虚假。[1][2][5] 1884年,当这幅肖像在巴黎沙龙亮相,观众立刻认出了画中人正是出生于新奥尔良、活跃在巴黎社交界的维吉妮·阿梅莉·阿韦尼奥·戈特罗;那条原先从右肩滑落的肩带,更把这幅画推向议论中心。[1][2][5] 只是,这幅作品之所以留到今天,并不靠肩带本身。肩带只是最喧哗的表面迹象,真正稳稳留在画里的,是更深的一套结构:萨金特没有把戈特罗画成柔软的华丽,而是把她画成一具被自我呈现不断磨尖的身体,美被处理得过分精密,于是开始带出一种近乎带电的紧张。[1][4][5]
这一点很要紧。许多上流社会肖像都靠让奢华显得顺理成章来取悦观者。[4] 《X夫人》走的是另一条路。身体被拉成长而近乎垂直的一件器物,肤色在黑色缎裙旁边被做得异常冷、异常白,头部又偏离观者视线,像是在提醒我们:这幅画真正谈的,并非亲近,而是在压力之下被暴露出来的表面。[1][2][3] 萨金特原本希望借这幅肖像在巴黎确立声名。[1][4] 结果他画出了一幅控制感强到让人直接感到那份控制本身的作品。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的这幅作品公共领域图像。这里必须使用作品本身,因为本文的判断建立在完整的竖向身形、黑缎礼服的整体重量,以及面部、肩部与桌沿之间那条严厉的结构关系之上。若只截取局部,论证会在进入细读之前就先失掉支点。[1]
侧影像一道切口
首先要看的,是戈特罗几乎完全侧向的头部,但这并非文艺复兴式温柔、匀称的侧面肖像。[1][4] 前额、鼻梁、下巴形成一条清晰而连续的边线,像刀锋一样切入棕色背景。身体却没有完全顺着这个方向转过去。胸口因为低领口而向外敞开,脖颈又高高向上提起并略向后撤。这个分叉极其关键。画面同时交出展示,也交出拒绝。
也正因为如此,这幅画会显得高傲,却不会显得舒展。戈特罗没有回望观者,但她也绝并非退回去的人。[1][5] 她把整张画面占得太满。右手压在桌上,左手拢着扇子,整个身体维持着一种训练出来的硬度。Smarthistory 指出,这幅肖像把镀金时代关于地位与财富的肖像传统,与更古典的形式线索接在一起,包括发型和与狄安娜有关的新月饰物。[5] 萨金特从古典传统中取来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非人格化的庄严。他把一位时髦女子处理成了某种被精致表面支撑起来的符号。
黑色缎裙与粉白肤色,才是真正的冲击
围绕这幅画的争议,常常被压缩成领口或肩带的问题,但画面更深的扰动力量其实来自颜色结构。[1][2][5] 大都会的修复研究谈到,萨金特着迷于戈特罗带着异样感的外貌,也记录了他对她那种近乎均匀、偏薰衣草色肌肤的关注。[2] 这并非无关紧要的轶事,它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画中的肉身会显得如此人工。耳朵还保留一点较暖的粉色,脸、肩与手臂却被压进一种刻意冷却的苍白。[2] 在黑色礼服的包围里,这层皮肤不再只是自然肤色,而像一种被做出来的效果。
礼服的近乎纯黑,又把这种效果推得更狠。远看时,黑色形体几乎简化成一根笔直的柱子。[1] 走近了才会发现,它并不死。修复团队在所谓“黑色”内部检出了翠绿等颜料成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布料在画面里不会塌成一片毫无呼吸的暗块。[2] 它吸收光线,却还保存着内里的流动。萨金特把这条黑裙当作框架来用,脸、胸、手臂因此像被他单独布置的一束公共灯光打亮,而并非被房间里自然散开的光线温柔照到。
在这一层面上,画面显出它真正现代的地方。画中人并非先天美丽,恰好穿了一件好裙子;这幅画展示的是被制造出来的美:粉、发、姿态、布料、首饰、冷暖反差,全都被锁进同一套社交装置之中。[2][5] 这也是它略带残酷感的原因。萨金特显然欣赏这种构造,同时也把其中耗力、紧绷的一面一并揭开。
那根肩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整个姿态本来就很脆
右肩带会被反复谈论,是因为它替这场丑闻提供了一条最容易讲述的故事线。[1][2][5] 观众只要指着那一处可见的“越界”,似乎就能把整件事解释完。修复研究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复杂。X 光与红外检查显示,萨金特改动的并不只有肩带,轮廓、耳朵、手臂位置也都经过多次调整。[2] 这并非一幅偶然冒犯观众的随手肖像,而是一套被反复拧紧的结构。
这样一来,肩带后来被改回去,也并没有真正把画面安顿下来。即便在今天这个“修正后”的版本里,整幅画仍旧显得摇摇欲坠。[1][2] 身体是倾斜的,却只倾出一点点;右手扶住桌面,既在支撑姿态,也暴露出这份姿态有多依赖支撑;头抬得很高,气势在,松弛却不在。沙龙观众真正被刺到的,并不只是裸露,而是萨金特把精英女性的魅力画得太过自觉、太像一场表演,并且带着一点会反噬自身的危险。[2][4][5]
背景的修改也在把这个判断往前推。大都会研究者在画幅边缘发现了更亮底色的痕迹,并重建出画面曾在天青、粉玫瑰与更中性的褐色之间移动的过程。[2] 最终留下来的克制背景非常重要。它拿走了装饰性的气氛,只把戈特罗单独留在一片判断的场域里。
名声本身,作为一种形式压力进入了画面
萨金特为确立自己而主动去画戈特罗,这意味着野心从一开始就嵌在这幅作品里。[1][4] 大都会关于萨金特的年表文章指出,《X夫人》同时吸收了委拉斯开兹、提香、马奈与日本版画的因素,而它在姿态、塑形与空间处理上招来的批评,也恰恰说明这幅画的野心并不只在肖似。[4] 萨金特真正试验的是,社交肖像这一类型能不能承受一种更接近前卫绘画的严厉感。
它承受了一部分,也裂开了一部分。今天这幅画的地位很高,容易让人误以为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历史材料给出的却是另一幅图景。沙龙的反应伤到了戈特罗的名声,也促使萨金特把伦敦而并非巴黎,变成自己后来的主要落脚点。[2][4][5] 到了1916年,他把画卖给大都会时,仍要求不要直接使用画中人的全名,因为那场旧争执并没有在记忆中彻底散去。[2][3] 与此同时,他又把它称作自己做过的最好作品。[2][3] 这个判断并不矛盾。《X夫人》正是他从“会把人画得漂亮”转向“能用漂亮来做分析”的地方。
这幅画今天为什么仍然成立
《X夫人》之所以还抓得住人,原因在于它几乎没有任何一处真正松下来。[1][2][5] 轮廓线、抬起的下巴、近乎金属感的白皮肤、黑色礼服、支撑身体的桌子、被清空的背景,全都参加在同一套压力系统里。美当然在场,只是它已经被收紧到接近失去亲和力。这也是画面在今天仍显得现代的原因之一。它比起把魅力当成享受,更先把魅力看成一种纪律。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那根出名的肩带就不再是整幅画的全部意义。它只是那道最容易被看见的裂缝,让人得以察觉更大的结构。萨金特建起的是一幅让优雅、自我发明与公共暴露彼此纠缠的肖像。[1][2][4][5] 当年的丑闻会退去,画里对于“公共美貌之脆硬”的理解却一直留了下来。
60秒观看方法
- 先盯住头部,把那条侧影当成一条切进背景里的硬边线。
- 再看领口,留意黑色礼服如何把胸口与肩膀变成一块被点亮的展示区。
- 把视线移到扶桌的右手,判断这个姿态到底是轻松,还是勉强撑住。
- 稍微后退一步,把整个人看成一根被浅白皮肤切开的深色立柱。
- 最后再回到那条已经被改正的肩带,问自己:明明丑闻痕迹已被修补,为什么整幅画还是让人感到不稳。[1][2]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dame X (Virginie Amelie Avegno Gautreau) 馆藏条目,含作品数据与策展概述。
- Dorothy Mahon 与 Silvia A. Centeno,"Revealing Madame X",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文章,讨论萨金特的修改过程、颜料与技术检查。
- Stephanie L. Herdrich,"From the Archives: How Madame X Came to The Met",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文章,讨论1916年入藏经过与标题历史。
- H. Barbara Weinberg,"John Singer Sargent (1856-1925)",《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海布伦艺术史年表》。
- Meg Floryan,"John Singer Sargent, Madame X (Madame Pierre Gautreau)",Smart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