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访谈常常会滑向一种经过修饰的自我品牌陈述。工作室出现,镜头掠过工具,艺术家给出几句足够漂亮的判断,最后留下的是一种风格化姿态。Tate 这支短片 William Kentridge - 'Art Must Defend the Uncertain' 更结实。[1] 肯特里奇一开口,并没有先把自己定义成某一种市场身份,也没有急着守住某一种媒介边界;他谈的是一条不断变形的链条:绘画被拍摄后成为动画,表演者站到动画前方,作品再继续进入戏剧与歌剧,于是绘画本身开始在空间里展开,并且沿着时间延长。[1] 这几句话已经把整支片子的价值说出来了。影片关心的并非一套被固定下来的“肯特里奇风格”,而是一枚还在变化中的痕迹,如何穿过不同形式,仍然保持它的张力。

围绕肯特里奇创作的文字材料,也在支持这个判断。The Broad 把他的工作室语言写成一条宽阔的媒介谱系:木炭素描、版画、戏剧、电影、歌剧、雕塑,彼此相连,而这条谱系始终扎根在南非的政治天气里,也扎根在他对种族隔离制度及其余波的长期感受之中。[2] Art21 又把方法层面压得更清楚:他的木炭动画会把增加与擦除都保留下来,不依赖固定脚本或分镜,而是把公共冲突转写成诗性的寓言,而并非口号。[3] Tate 这支短片补上的,正是这些事实背后更难说出的那一层触感。它让人听见,为何“不确定性”对肯特里奇来说并非一个宽泛的哲学趣味,而是一种工作条件,是艺术避免沦为确定性附庸的方式。[1][2][3]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 2025 年拍摄于约克郡雕塑公园的肯特里奇雕塑 Stroke 摄影图。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从纸上的木炭与擦除出发,真正推进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些暂时性的线条如何向外迁移,从纸面到电影,从工作室到排练场,最后进入公共雕塑,同时仍保留能够被改写的形体逻辑。[5]

大约 0:00 到 0:55,工作室在这里被说成一种被外化的头脑

影片最强的一层意思,几乎一开始就出现了。[1] 肯特里奇说,工作室是一种重要的 physical and psychic space,是“头脑的一种外部延伸”;在那里,思想不再只在脑内几厘米之间传递,而要通过他在不同画纸之间来回行走的那段距离,才能真正发生。[1] 这个说法准确确,因为它几乎一下子解释了他的作品为何始终拒绝一种平滑、封口式的结论。工作室并非执行既定观念的地方,它更像一个把未完成关系保留下来的场域,让新的关系有时间继续生成。

这很重要,因为人们谈肯特里奇时,常常会先落在题材层面:约翰内斯堡、矿业资本、殖民暴力、游行队列、档案与记忆。[2][3] 这些层面当然都成立,问题在于,影片把更深的发动机放在了空间与过程上。纸张、旧版本、墨水、木炭与半成形的图像,并没有被收拾掉,它们继续留在他周围,于是思考是通过在残留物之间走动来完成的,而并非靠守住一枚“正确的初始观念”来完成。[1] 把这一点和 The Broad 对其跨媒介实践的描述、以及 Art21 关于他不依赖固定脚本或分镜的说明放在一起看,问题就会清楚很多。[2][3] 修正并非一个需要遮蔽的阶段,它本身就是发现得以发生的地方。

大约 0:55 到 1:40,木炭之所以关键,在于它能够以接近思想改变的速度发生变化

影片第二个重要动作,落在材料上,而并非落在抽象口号上。[1] 肯特里奇说,他喜欢木炭,因为你可以像改变想法那样快地改变它;他也谈到刷子随着使用而改变脾气,新的刷子与磨损后的刷子会带来不同的线条性格。[1] 这并非一种关于工作室氛围的温柔小事。木炭的重要性,在于它能把犹豫的痕迹保留下来。污痕、去除、重画过的边缘与被改过的轮廓都还留在纸上,于是图像可以承载判断,同时又不把判断伪装成一次就完成的落笔。

Art21 的艺术家页面把这个方法的后果写得更完整:肯特里奇会随着作品演变去拍摄木炭素描与纸本拼贴,把每一次增加与擦除都保留下来,而整部动画并非按一份固定分镜被执行出来的。[3] Tate 的短片则把这个长期方法压缩成一个非常具体的触觉命题。[1] 若说确定性依赖一种无缝权威的幻觉,那么木炭就提供了另一种政治形式。它把思想显示为修订,而并非命令。擦除并不会把旧判断洗净,它会把旧判断留下来,成为下一步观看与理解的一部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作品能够保持历史重量,同时又不滑进教条。[1][3]

大约 2:35 到 4:20,不确定性在这里是一种政治方法,并非回避判断的借口

影片标题里的那句话很容易被说得过于抒情,肯特里奇本人并没有这样处理它。[1] 他明确把自己放在一种既在内部、又在外部的位置上:一个白人、中产阶级的南非人,成长于特权之中,也被反种族隔离斗争与其后的民主时期塑形。[1][2] 在这个位置上,他说艺术承担着一种 polemical role,要去为不确定性辩护,也要去质疑各种形式的 certainty,无论那种 certainty 来自威权政治,还是来自一种把知识说成彻底透明、彻底完成的口气。[1]

这个判断比一套笼统的“赞美暧昧”更锋利。The Broad 提到他成长于反种族隔离律师与行动者家庭,也提到他早年与 Junction Avenue Theatre Company 的工作;那里的工作坊方法,本来就和抵抗 apartheid、从被殖民者一侧重写历史密切相连。[2] Art21 也写到,他会把 ambiguity 与 subtlety 带入那些通常被单线条处理的公共题目之中。[3] 影片的作用,在于把这些生平材料变成一种正在工作的伦理。不确定性在这里并非拒绝判断,它是在拒绝另一种更危险的语言,那种语言总把政治说成已经完成、已经透明、已经不用再修订的东西。[1][2][3]

大约 4:20 到结尾,纸面在这里向外打开,进入戏剧、电影与雕塑

影片最后一段,肯特里奇把花园里的小工作室与城里更大的工作室区分开来,后者承担雕塑、工作坊、拍摄与排练。[1] 这一点很容易被略过,问题在于,它其实解释了这支访谈为什么特别适合用来理解他后来的公共作品。前一个空间让图像保持足够的不稳定,好继续变形;后一个空间则把这些仍在变动中的图像推到更大的尺度上去试验。[1] Tate 更早那篇关于 Teatro La Fenice 项目的访谈,也是在另一条线上把这个逻辑说清了:肯特里奇谈到自己用金属丝与纸构成立体形体,让它们在旋转中于特定视点里显出轮廓,几乎像一种反 stereoscope 的装置。[4]

也正因为这样,Stroke 这张照片和这支影片会咬得很紧。[5] 这件雕塑已经站在户外,处在完全公共的语境里,可它仍带着一种像是经过木炭语法后才到达那里的感觉:剪切过的边缘、剪影性的组织方式、一种既被搭建起来、又保留脆弱感的身体。[5] Tate 这支短片真正帮观者完成的准备,是让人把肯特里奇的公共作品看成“被做得足够耐久的修正”,而并非一条过程的终点。戏剧、电影、歌剧与雕塑,并没有把绘画甩在身后,它们只是让绘画中的犹疑,在新的条件下继续活着。[1][4][5]

这支短片值得反复观看,因为它把肯特里奇艺术真正沉重的部分说清楚了。[1] 这些作品当然有政治性,问题不在于它们给出了一堂已经完成的课,而在于它们不断让观者看见:意义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怎样经过暂时性的线条、身体移动、反复修正,以及对任何“过快完成的确定口气”的警惕,才慢慢显形。[1][2][3] 木炭之所以成为恰当的媒介,并非因为它普遍地“粗粝”或“富于表现力”,而是因为它让思考本身留在了画面里。那条没有被磨平的边缘,就是论点所在。

来源

  1. Tate,"William Kentridge - 'Art Must Defend the Uncertain' | Artist Interview | TateShots",YouTube 视频。
  2. The Broad,"William Kentridge - Bio"——关于约翰内斯堡、反种族隔离语境、戏剧实践与 Drawings for Projection 的艺术家生平页。
  3. Art21,"William Kentridge"——关于木炭动画、擦除方法与跨媒介政治寓言的艺术家页面。
  4. Tate Etc.,John Lloyd,"Interview: William Kentridge at Teatro La Fenice"——讨论旋转雕塑、摄影机视点与反 stereoscope 结构的访谈页。
  5. Geograph Britain and Ireland,Michael Garlick,"Yorkshire Sculpture Park: 'Stroke' by William Kentridge, 2023"——本文所用雕塑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