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阿什坎派(Ashcan School),最常听见的概括,总会先落在“粗粝”这类词上。[1] 这个方向并未偏离,尺度却偏小了。亨利、斯隆、贝洛斯、格拉肯斯、卢克斯与欣真正改写的地方,并不只在题材选择。他们把美国绘画的速度与视角一并压低到了街面。城市在他们手里,不再等着摆好姿势;它总处在流动里:人群穿行,货车横切,剧场灯火闪动,路边积雪发灰,陌生人在公共空间里彼此看见,也彼此擦身而过。[1][2][3]

阿什坎派直到今天仍旧有力,原因也在这里。他们没有把纽约当作中性的都市档案,而是把插图、版画与街头观察训练出来的工作反应带进油画,再用这样的反应速度,让城市生活在画布上保持即时性,却始终不落回整齐秩序。[1][2][5] 他们关心的焦点并不只是污浊的街面,而是一种“人群压力”感:劳动、消遣、商业、表演与匿名性,在现代都市里被不断挤进同一个画框。

图像语境:本文选用贝洛斯的《纽约》,因为这张画把阿什坎派的几项核心倾向压缩在一起。街道异常拥挤,却没有被整理成示意图;笔触保持着赶路中的松动感;整座城市以碰撞场的方式抵达观看者眼前,而并非以干净的天际线远景出现。[4][5]

城市从背景退场,走到前景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阿什坎派的文章,有一个很有用的起点:它先讲训练与迁移,再讲风格传说。[1] 罗伯特·亨利出身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早年在巴黎受过重要训练,随后成为一批费城报刊插画师的导师,其中包括约翰·斯隆、威廉·格拉肯斯、乔治·卢克斯与埃弗里特·欣。[1][2][3] 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到 1904 年,这一圈人陆续进入纽约;那时美国绘画的主流秩序,仍旧更偏向学院式完成度与印象派式的光洁表面。[1]

亨利带来的变化,比“画得更粗”要大得多。他那句“为生活而艺术”的立场,给了城市日常一个完整进入高等绘画的许可。[1][5] 街道、酒吧、音乐厅、渡轮、廉价娱乐与工人阶层街区,都能进入油画,先前那套体面化筛选在这里失去效力。今天回看,这种转向像是理所当然;正因为阿什坎派先把它做成了理所当然。当时的改变则十分明确。绘画从高处的俯瞰退下来,进入了日常公共生活的天气与噪音。

国家美术馆关于斯隆的生平页面,把这条机制讲得很清楚。他先在费城的报纸美术部门工作,搬到纽约后继续接插画工作,同时把格林尼治村与坦德洛因区画成油画场景,方式上保留着商业美术训练出来的直接性。[3] 亨利自己的页面也呈现出同样的链条:费城时期的教学、纽约时期的领导位置,以及那批报刊插画师如何经由他的影响,走向 1908 年“八人展”的公开断裂。[2] 因而,阿什坎派从来不只是某种情绪或调色板,它更像是一套工作习惯从新闻插图转入油画语言的过程。

新闻纸上的速度,进入了笔触内部

大都会的文章提到,阿什坎派偏爱宽阔、近乎书写性的造型方式,因为这种方式能够“边走边画”,也能凭记忆迅速重建形体,而这些能力大都来自他们做报刊插图时积累的经验。[1] 这句话非常接近核心。阿什坎派并不愿意等待城市彻底静下来,再去追求一张打磨完整的画面;他们需要一种笔触语言,让绘画能在匆忙之中成立。由此生出的表面,总是松动、偏暗、带着应变能力;信息量足够让观看者辨认局面,街道却很少被冻成静物。[1][4]

顺着这个角度看,阿什坎派的画法更接近剪接,不走平铺式描述。画家会裁切、压缩,再找到压力集中之处。画框截住的,是交通拥堵、人群在恶劣天气里挤成一团、招牌与橱窗争夺视线、劳动与娱乐互相贴靠的那些时刻。[1][4][5] 城市并不只是被看见,它像在截稿线上被重新处理过。

这也是阿什坎派与一般“写实主义”叙述拉开距离的地方。他们所完成的,不只是把漂亮题材换成粗糙题材,而是重新安排了“看见”与“完成度”之间的关系。若说美国印象派更愿意把都市或郊区生活放在光色效果与悦目表面里展开,阿什坎派则把观看推向一种更高密度的状态,让社会摩擦与公共戏剧一并进入画面,同时又保住绘画的自由度。[1][5] 因此,他们偏暗的调子并不只是审美姿态,它的作用在于把身体、车辆、立面、烟气与冬天气流压进同一种都市介质里。

街道成了一座公共舞台

阿什坎派一直关心的,是谁在占据城市,以及人在进入公共空间之后,会以怎样的方式彼此相遇。[1][3][5] 大都会的文章提到,他们既记录纽约的活力,也记录它较为阴暗的一面,同时又提醒读者,他们并未像雅各布·里斯那样把图像直接推向社会改革的宣传线。[1] 这个界线很重要。阿什坎派的画并非政策文本,它们保存的是社会表面、关系温度与享乐经济的纹理。

斯隆那些纽约场景,无论是在第五大道,还是在格林尼治村,都不断回到同一件事上:现代都市生活总带着一半表演性。[3][5] 人们走上街,既为了移动,也为了被看见。贝洛斯把这一点推得更紧。国家美术馆那篇馆藏研究文章谈到,《纽约》 是他捕捉现代城市“多重性”的一次最雄心勃勃的尝试。[5] 这里的关键词落在多重性上。观看贝洛斯时,视线很难落在一个主角身上;真正值得读的,是几套系统如何同时占据同一条街。

剧场、拳击场、酒馆、渡轮与市场,对阿什坎派之所以有吸引力,也正是因为它们都把现代生活压缩成一种人群情境。[1][3][5] 人先被挤进关系里,随后才慢慢落回各自的叙事。正是这层人群逻辑,让这个流派今天依旧显得锋利。即便单个人脸已经糊开,画面仍旧带着明确的社会质地,因为它们的基本单位从来不只是肖像人物,而是共享同一块公共地面的整体场域。

贝洛斯的《纽约》,几乎把整个运动装进一张画

贝洛斯这张 1911 年的作品,很适合作为阿什坎派文章的首图,因为它主动避开了明信片式的城市观看。[4][5] 国家美术馆的作品页面,写到画里那股被压在一起的人流、马匹、货车、电车、广告牌、积雪与楼体立面。[4] 这段视觉描述几乎像一份交通播报。它的价值也正在这里:贝洛斯把曼哈顿画成了一个协调困难。

画里没有哪一部分真正被单独隔开。装着黄色货物的车挡住了一条视线,绿色电车切开另一条,人群沿着画面下沿持续推移,楼群往上升起,却没有给出英雄式的天际线。[4] 高楼在这里更像是城市能量的挡墙。就连那些亮色衣裙与黄色货车,也并不主要承担装饰作用;它们更像视线短暂停住的节点,随即又把眼睛扔回拥挤循环之中。

在这个层面上,阿什坎派的现代性与后来的机械现代主义拉开了距离。贝洛斯没有把城市提炼成几何秩序;他把它留在杂乱、过满与肉身感里。[4][5] 画面的现代性,落在另一种理解上:城市早已不能只靠纪念碑来阅读,它需要通过流动、瓶颈、临时可见性,以及不同阶层和职业在同一块人行道上的不稳定共处来把握。

当它不再是最新风格,它留下的东西仍旧有效

1913 年军械库展很快让阿什坎派在欧洲现代主义面前显得不再那么激进。[1][3] 大都会对此说得很明白;斯隆的生平也写到,他在看见后印象派与野兽派作品之后,色彩与题材都发生了变化。[1][3] 这一点成立,阿什坎派的重要性却没有随之消散,因为它已经改写了美国艺术可以处理什么,也改写了艺术面对现代都市的工作节奏。

最耐久的部分,是它留下来的许可结构。阿什坎派证明,美国现代生活完全可以通过人群、娱乐、劳动、交通与非正式公共仪式进入绘画,也不等到某种神话化的提升出现。[1][5] 它也在插图、写实主义与后来的都市现代主义之间搭起了一座桥。这个流派后来不再是最前沿的样式,它留下来的观看方式却更锋利了:城市并非故事发生的背景,它本身就是生产故事的装置。

阿什坎派的意义,正落在这个尺度上。它让美国绘画把工作位置再往路沿石挪近了一步。到那以后,都市艺术便很难再完全退回旧日那种礼貌的远距离。

60 秒观看路径

面对贝洛斯的 《纽约》 或另一张阿什坎派城市画,可以按这个顺序看:

  1. 先从画面下沿开始,数一数有几股不同方向的流动同时穿过街面。
  2. 再找出交通、人群与招牌压成同一个视觉结点的位置。
  3. 视线上移,看看楼体是在帮助你读清现场,还是只是在把压力兜住。
  4. 最后判断一下,有多少人物仍保留单独可辨的身份,又有多少已经被卷进整片人群场。[1][4][5]

来源

  1. H. Barbara Weinberg,〈The Ashcan School〉,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海尔布伦艺术史时间线》文章(2010 年 4 月)。
  2. 美国国家美术馆,〈Robert Henri〉艺术家页面。
  3. 美国国家美术馆,〈John Sloan〉艺术家页面。
  4. 美国国家美术馆,George Bellows《New York》(1911)作品页面与开放图像来源。
  5. Charles Brock,〈Building the Collection: Robert Henri and His Circle〉,美国国家美术馆《American Paintings, 1900-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