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光与空间”,人们常先想到一种加州式气候:洁净房间、抛光丙烯、淡色辉光,以及一层近乎超验的宁静。这样的气氛确实存在,文章真正关心的部分却落在更深处。[1][2] 这一运动最有力量的成就,在于它把艺术的重心从再现移开,放进观看发生的条件之中。观者进入作品时,最先被调动起来的,是光如何落下、回弹、模糊边缘、掏空深度,并随着身体移动不断改写关系。[1][2] 真正被推成媒介的,是受压运行的知觉。

盖蒂艺术与建筑词表把“光与空间”界定为一种与南加州 1960 至 1970 年代艺术家相关的极简主义分支,其特征落在光、透明、反射与色彩上,常通过玻璃、树脂、铸造丙烯以及场域性装置来实现。[1] LACMA 的 Light, Space, Surface 展览说明,又把这个轮廓补得更准确:这些艺术家关心的是,人怎样借由直接的光、反射的光、折射的光去理解形体、体积、在场与缺席,同时把片状丙烯、玻璃纤维、聚酯树脂等新型工业材料带进作品内部。[2] 这样看去,这场运动的尺度也就清楚了。这里呈现出来的,不会收束成一套单一外观,真正被共享的是同一个判断:知觉本身可以成为事件。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Pomona College 这件 2007 年 Skyspace 的真实摄影视角,没有使用海报、效果图或抽象光效图片。这样处理十分必要,因为本文的论点正从一件具体作品出发:被框住的天空、被池水承接的反射、以及颜色如何改写观看,都把这场运动最核心的问题直接摆到眼前。[7][10]

关键之处,在于让观看进入一种可感的摇动

“光与空间”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在于作品表面的简洁。那些形体看上去节制、安静,感官上的论证却极其密集。高抛光表面、半透明塑料、发光绘画、房间尺度的装置,让观者在很短时间里意识到:观看始终依赖位置、停留时长与周围光线。[1][2] 同一件作品,正面靠近时是一种状态,侧身掠过时又是一种状态,白昼转入人造光之后,形体的边界与内部深浅还会继续变化。到了这个层面上,形式与轮廓之间的关系开始松动,深度也会落在物体内部、眼睛内部,或者悬在二者之间。

也正因为这种摇动,这场运动一直没有塌缩成一种装饰口味。反光表面、淡色调子、洁净几何都很重要,它们的重要性属于工具性的层面。[1][2] 艺术家借这些手段搭建观看情境,让光像一种物质那样运作,也让观者重新察觉视觉确定性本身有多容易被改写。

玛丽·科尔斯把绘画留在问题中心

玛丽·科尔斯之所以关键,在于她让绘画继续留在问题中心。惠特尼的回顾展说明写得很清楚:科尔斯与这一运动共享对知觉的兴趣,也共享“光本身可以成为主题与材料”的判断;与此同时,当许多同时代人把问题推进到雕塑与环境之中,她始终通过绘画来处理这个难题。[3] 这一差异把运动的真正关节照亮了。核心落点始终在作品能否让光与观看真正活跃起来,旧式的媒介忠诚于是退到次要位置。

科尔斯对荧光灯、Plexiglas、金属碎片以及后来的玻璃微珠的使用,让画布获得了一种持续不稳定的表面状态。[3] 观者沿着她的 White Light 绘画移动时,遇到的并非一块始终停留在原处的白色矩形。表面会在哑光、银亮与近乎自行发光的感觉之间来回摆动。[3] 放在她手里,墙面仍旧重要,稳定的图像契约却已经松开。绘画本身成了一种重新组织知觉的装置。

海伦·帕什吉安与詹姆斯·特瑞尔,让深度变成身体经验

海伦·帕什吉安把这套逻辑继续推向模塑塑料与铸造丙烯。LACMA 关于 Untitled (Wall Sculpture) 的馆藏说明,将她放进那群借由光来研究形体、体积、在场与缺席的南加州艺术家之中,同时强调作品带有海洋般的深度,又让内部形态呈现出一种被遮蔽的神秘感。[4] 这组判断很重要。帕什吉安让透明性同时携带干净利落的技术感与迷离感,让可读性与迷离感停在同一件物体里。

LACMA 2014 年的 Helen Pashgian: Light Invisible 又把身体层面的后果说得更直白。馆方描述观者在大型双段式丙烯柱体之间穿行、绕行,由此进入一场围绕材料与光展开的沉浸式经验。[5] 雕塑在这里一面占据空间,一面调度观者的路径,测量靠近、绕行、退后之时知觉如何改写。深度因此成了一次遭遇,也成了一层被身体不断触发的视觉经验。

詹姆斯·特瑞尔把这套论证继续推远,直到光几乎脱离支撑物。古根海姆的回顾展将他写成“光与空间”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同时把他的装置与知觉心理学、Ganzfeld 效应,以及他那句“seeing yourself seeing”联系在一起。[6] Pomona 关于 Dividing the Light 的说明,则给出了极其清楚的日常语言版本。这个 2007 年开放的 Skyspace,通过顶棚开口与反射水池,提高观者对光、天空与知觉活动的敏感度;拂晓与黄昏时,顶棚颜色的变化,会让同一片天空在一刻之间偏向薰衣草色,另一刻又沉入近乎黑色的平板之中。[7] 作品直接揭示的是另一件事:视觉始终依赖比较,始终可以被微妙地引导。

罗伯特·欧文把作品推进到场域之中

如果说特瑞尔把天空本身变成媒介,罗伯特·欧文则把“光与空间”推进到依场域而生的经验之中。盖蒂 2011 年关于 Black on White 的说明写得极为明确:这件作品与欧文自 1970 年代以来的作品一样,在观念与物理层面都由安装空间来组织。[8] 这句话几乎是理解运动后期发展的钥匙。一旦知觉成为核心问题,周围建筑、通行路径、门槛、光源,也就顺势进入作品内部。

盖蒂的 Central Garden 教学资料从另一个角度说出同样的意思。欧文的花园被描述为一组沉浸式关系:植物、石头与水形成迷宫般的组织,嗅觉、触觉、声音、色彩与肌理一同工作,所有材料都被选来强化光、颜色与反射之间的互动。[9] 刻在地面的那句话,“Always changing, never twice the same”,正好把这套逻辑收住。[9] 到了欧文这里,“光与空间”早已超出雕塑倾向,成为一套在变化条件中编排经验的方法。

这场运动为何至今仍显得超前

“光与空间”至今仍有新意,一个重要原因正在这里:它很早就把“注意力”与“奇观”区分开来,那时“沉浸式艺术”还没有成为市场词汇。[2][6][9] 这些艺术家要求观者停留在轻微变化、游移边缘与持续变换性格的材料面前。作品给予人的收获,也正是在这种停留里生成的重新校准。

这也解释了它为何始终难以被照片彻底收拢,照片本身当然可以非常美。相机擅长记录物体与房间,真正难以完整转运的,是那一瞬间里发生的变化:反射表面突然亮起,磨砂体积同时显得靠近又难以抵达,被框起的一块天空因为比较条件改变而忽然变色。[3][4][7] “光与空间”的持久力量,正在于它把知觉从透明背景里提了出来。到了这个层面上,作品的边界也就不再停在物件边缘。

来源

  1. 盖蒂研究所,《Art & Architecture Thesaurus》中的“Light and Space”词条——界定这场运动为与南加州艺术家相关的极简主义分支,强调光、透明、反射、色彩以及场域性装置材料。
  2. 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ight, Space, Surface: Selections from LACMA's Collection》——展览说明,涉及知觉问题、工业材料,以及与 finish fetish 的相邻语境。
  3.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Mary Corse: A Survey in Light》——关于科尔斯在“光与空间”中的位置、她对绘画路径的坚持,以及荧光灯、Plexiglas、金属碎片、玻璃微珠等材料实验的说明。
  4. 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Untitled (Wall Sculpture)》——关于海伦·帕什吉安丙烯雕塑的馆藏说明,涉及知觉现象、海洋般深度与被遮蔽的内部形态。
  5. 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Helen Pashgian: Light Invisible》——展览页面,涉及模塑丙烯柱体,以及观者在其间穿行所形成的沉浸式观看经验。
  6. 所罗门·R·古根海姆博物馆,《The Art of James Turrell》——展览文字稿,涉及特瑞尔在“光与空间”中的位置、Ganzfeld 效应,以及 “seeing yourself seeing” 的知觉命题。
  7. Pomona College Benton Museum of Art,《James Turrell Skyspace》——关于 Dividing the Light(2007)的官方说明,涉及晨昏灯光程序,以及作品如何提高观者对光、天空与知觉活动的感受。
  8. 盖蒂,《Getty Commissions New Work by Robert Irwin for Pacific Standard Time》——关于欧文晚期作品“site-conditional”属性的说明,强调作品由安装空间在观念与物理层面共同组织。
  9. 盖蒂教育,《Central Garden》——教学资料,涉及欧文花园中的沉浸式关系,以及光、颜色与反射之间的互动。
  10. Wikimedia Commons,《File:Dividing the Light interior.jpg》——本文题图所用詹姆斯·特瑞尔 Dividing the Light 摄影图像的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