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斯特兰德的《华尔街》属于少数那种即便只看复制品,依旧带着压迫感的经典摄影。[1][2] 人们最常给它的说明并不复杂:一群人在摩根银行外快步穿行,阴影斜长,现代金融因此显得冷漠而无人情。[1] 这样的理解并没有错,真正让这张照片站住的力量却更具体。斯特兰德并非借一条繁忙街道去赞美城市速度,他把下曼哈顿处理成了一套压力系统。23 号华尔街那些巨大的黑色窗洞,占去了画面大半,而行人只剩下下沿一条狭窄的流动带。[1][2] 这里的城市并非人类行动的背景,而是一种用来衡量人的尺度。

也正因为这样,这张照片至今仍旧显得严厉。很多城市照片会邀请观者去欣赏热闹,斯特兰德走的是反方向。他让人群缩小,拿走面部的可辨性,再把整座建筑的空白重量压到前面来。[1][3] 留下来的并非轶事,而是一组比例:墙面与身体、黑洞与光面、竖直块体与斜向阴影。金融先在这里变成一种建筑关系,随后才进入叙述。

图像说明:本文采用的是维基共享资源所收、来源可追至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这张数字图像,因为整篇判断依赖的正是这幅作品真实的明暗结构。若换成斯特兰德的肖像,或换成今天这个街角的现场照片,最关键的事实都会消失:在这张照片里,金融区看起来并非拥挤,而是凌驾于人之上。[5]

建筑在画面里占据的位置,比街道本身更大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馆藏说明给出了最关键的事实支点。斯特兰德是在联邦大厅台阶上,于清晨上班时段拍下这张照片,镜头朝向的是当时刚建成不久、属于 J.P. Morgan 的 23 号华尔街白色大理石总部。[1] 可一旦真正去看图,最先冲到眼前的并非“上班高峰”,而是那座楼。它的黑色窗洞又高又深,几乎像在舞台布景上切开的竖口。[1] 它们并不把目光引向内部,而是把目光整个吞了下去。

这一点会直接改变下方行人的意义。若那些窗洞更浅,若画面里再多出一些天空、店面细节或临街车流,这张照片就更接近一张生动的报道照片。斯特兰德没有这样安排。他给我们的是一面近乎峭壁般的立面,于是人行道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沿边,人则成了从固定系统前面短暂通过的记号。[1][2]

费城艺术博物馆对这件作品的描述正好点出了这个结构。馆方把它视为斯特兰德 1910 年代两个关注对象的合成:一类是穿行于急剧变化城市中的个人,一类是几何抽象。[2] 《华尔街》的力量就在这里,两者根本拆不开。抽象并非附加在现实表面的装饰,而是当建筑比在其下方行走的人更容易被看清时,权力本身显现出来的方式。

阴影让人群变得可见,同时拿走了身份

没有这些阴影,这张照片不会这样难忘。惠特尼的文字指出,行人长长的水平阴影,与银行窗洞的垂直黑暗形成对位。[1] 这个形式判断很准确确,也正好通向作品更冷的情绪机制。阴影把行人的长度拉了出来,却没有把他们变得更具体。它让身体在地面上延展,也让身体继续停留在没有面孔的状态里。

正是在这里,这张照片比一般社会纪实更冷。我们知道这群人在行动,可行动本身并没有把他们重新还原成完整的人。他们仍旧只是戴帽、穿大衣的城市剪影,能够被辨认成类型,却很难被辨认成具体人物。[1][2] 他们主要是通过步伐、斜向和投影而被读到。一个人变成了一段速度、一条倾斜的线、一道持续的影子。

这种压缩正是画面令人不安的地方。《华尔街》里的金融,并非通过交易、办公室内部或证券交易所大厅来表现的。它是通过这样一种关系被拍出来的:当身体被放到一面专门为压过身体而建造的立面前,人的叙事密度会迅速变薄。阴影帮助画面记录运动,同时也让运动看上去像已经被事先吸纳,仿佛这群人早已被翻译成一种建筑可以容纳的图案。[1][2]

斯特兰德在不依赖模糊的前提下,找到了城市的节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时间线文章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它把《华尔街》放回斯特兰德 1915 年的技术转向之中。文章写到,在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批评他早期作品过于柔软之后,斯特兰德改变了路径,开始拍摄更坚硬的城市运动、抽象与街头肖像。[3] 这里的变化并非朝混乱投降。大都会特别指出,斯特兰德原本就是一位很有节制的艺术家,他最初处理城市时,常围绕相对缓慢的运动来组织画面,后来才逐步把复杂度与节奏提高到市中心人群的层面。[3]

这段说明能够解释《华尔街》为什么显得这样受控。画面里明明充满运动,运动却几乎没有滑入模糊。人物正在途中,几何结构却始终把他们牢牢收住。[1][3] 惠特尼引用斯特兰德自己的话,说这种效果是一种“抽象而受控”的运动。[1] 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它准确说出了这张照片罕见的平衡。斯特兰德并不在城市流动与形式秩序之间二选一,他让秩序本身去证明,流动早已被街道的语法吸收进去。

这也解释了联邦大厅这一视角的高明之处。[1] 他向下看,却没有低到把人压成点状;人物仍有重量。这个角度真正拿走的,是对话性的亲近。没有人和我们对视,我们看到的是流通,而并非相遇。

这张照片让现代主义显得更硬,而并非更自由

《华尔街》之所以始终处在早期现代主义摄影的核心位置,还有一个原因:它从来没有把形式上的聪明误写成解放。大都会的《Paul Strand circa 1916》出版页,把斯特兰德这些突破性的早期照片描述为一种能够表达二十世纪经验的直接现代视觉。[4] 放到《华尔街》里看,这种经验并非波希米亚式的兴奋,也并非机器时代的炫目,而是硬度:立面的压力、窗洞的规律、行人被压缩成影子的单位。

费城馆藏页还补上了与印相有关的一层事实。馆方写到,斯特兰德在 1910 年代偏爱铂金印相,而且工艺极其讲究;馆里收藏的 1915 年铂金版《华尔街》,是目前已知仅有的两件大尺幅同类印本之一,尽管这张图后来又以不同媒介和不同时间节点持续流通。[2] 这段历史能够解释作品为什么拥有这样长的后效。图像可以复制,真正的严厉感却来自非常物质性的工艺纪律。它之所以能够持续存在,原因就在于它既被看得极准,也被印得极准。

这层物质史也阻止《华尔街》坍塌成一句关于资本主义的口号。它确实把金融权力拍得压人,却是通过异常精确的明暗与形状组织完成这一点。[1][2][4] 这张照片并不只是说现代生活会让人匿名,它更进一步展示了匿名怎样变得可见:当建筑、光线与运动比面孔说得更大声的时候,人就会被重新编排。

也正因为如此,这张照片今天仍旧重要。斯特兰德找到了一种方法,让人群看上去在行动,却没有因此真正掌握画面。他没有靠加速一切去制造现代感,而是通过展示街道怎样早已被安排进权力的比例之中,让城市变得现代。阴影在移动,窗洞没有。整张照片的生命,就在这种不对等里。

来源

  1.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Paul Strand, Wall Street, New York”——馆藏页面,涉及拍摄视角、23 号华尔街背景,以及水平阴影与竖直窗洞之间的形式关系。
  2.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Wall Street, New York”——馆藏页面,涉及几何抽象、J.P. Morgan 立面、铂金印相工艺,以及 1915 年大尺幅印本的稀有性。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aul Strand (1890-1976)”——时间线文章,涉及斯特兰德在 1915 年摆脱柔焦绘画主义、转向城市运动、抽象与更坚硬现代形式的过程。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aul Strand circa 1916——出版物页面,介绍斯特兰德早期照片如何构成一种能够表达二十世纪经验的直接现代视觉。
  5. Wikimedia Commons,“File:Paul Strand, Wall Street, New York City, 1915.jpg”——本文所用档案图像来源页,附美国国会图书馆来源信息与 1931 年前出版的公有领域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