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博芙·波波娃常常被写成这样一位艺术家:她先是俄国先锋派最重要的画家之一,随后离开架上绘画,走向更艰难也更社会化的设计实践。[1][5] 这条时间线当然成立,读下来却容易把她的生涯切成两段,仿佛抽象属于前期,实用属于后期。顺着作品本身看过去,会出现一条更有力量的连续线索。无论在绘画、舞台设计还是纺织图案里,波波娃始终围绕同一个问题推进:形式怎样才不会只是停在那儿,而会像建造那样开始运转。

也正因为这个问题,她的作品一直带着一种少见的紧迫感。波波娃把抽象推进成高压结构,几何语言在她手里获得了近乎机械的强度。[1][2] 即便在 19161918 年的“绘画建筑构成”系列里,画布也像被重量、扭矩、碰撞与装配持续加压。那些形体始终在支撑、倾斜、扣合、推进。后来她进入舞台装置与印花织物,画面内部已经成形的机械性,也就顺势向现实空间继续展开。[1][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LACMA 馆藏《建筑构成绘画》的忠实摄影复制图,没有使用示意图、海报或展厅远景。本文的论点从画面的真实表面起步:深黑底子、彼此压叠的色面,以及那种“这幅画正在受压建造”的感觉。只看真正的作品图像,这层关系才会清楚。[3][6]

她把画面处理成一块受力场

MoMA 1991 年的回顾展页面,至今仍然很适合拿来理解波波娃的推进轨迹。她出生于 1889 年,早期从具象出发,1912 年在巴黎长期停留之后转向立体主义,1913-14 年进入立体未来主义语境,到了 1916-18 年,便抵达完全抽象的“绘画建筑构成”系列。[1] MoMA 为 Painterly Architectonic 配的音频说明又补上一层关键背景:波波娃在巴黎直接接触过立体主义,在意大利直接看过未来主义,随后借着这两条线索,完成了一次更决绝的跳跃,把绘画从可识别的外部世界里切离出来。[2] 这一跳十分重要。她的抽象带着法语现代主义之外的另一种紧绷,更像一套正在受压运行的结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一件约 1920 年水彩作品的说明里,把这条路压缩得很清楚。馆方把波波娃写成俄国式立体未来主义最早的女性先驱之一,并指出她正是在这种综合里,逐步接近她所谓的“绘画建筑构成”,随后又与马列维奇等人一道进入至上主义群体。[4] 这段话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把“建筑构成”从装饰性命名推成一套真正的工作隐喻。波波娃想让一幅画像一座构造那样成立,支撑全局的是部件之间的张力关系。

LACMA 馆藏的 Architectonic Painting 把这种方法展示得相当直接。[3] 橙、粉、绿、蓝灰几组角形平面在黑色底子上相互挤压,中央一块倾斜的橙色形体把整张画的重心推离中轴,其他色面又从四周楔入。[3] 画面确实充满运动感,这份运动更接近经过设计的动力关系。MoMA 回顾展页面说,这一系列作品里,大胆的形体会向画面表层持续施压。[1] 这几乎正是观看波波娃时最强烈的感受。她的绘画让表面被压缩得越来越紧,观看本身开始像是在辨认应力、冲撞与方向。

“建筑构成”很早就把目光伸向了画布之外

也正因此,波波娃的抽象从一开始就紧贴物质世界。MoMA 关于 1917Painterly Architectonic 的音频说明写得很明确:俄国革命让绘画一度像一间实验室,用来试验新世界会拥有的视觉形式,“建筑”也就成了她特别重要的隐喻。[2] 这个隐喻带着明确重量。建筑意味着承重关系、施工逻辑,也意味着与集体空间发生正面接触。这些画关心的对象,正落在建筑的工作方式上。

顺着这条线索再看 1920-21 年前后的转向,很多事情就会更清楚。MoMA 说,她这时期越来越专注于线,面与色的主导位置随之退后,开始在裸露的胶合板与纸板上工作,作品标题中也频繁出现 Space-Force Constructions 这样的表述。[1] 沙粒、金属粉末与大理石粉不断进入表面,光线般的射线、斜轴与横梁式结构逐渐主导视觉组织。[1] 传统意义上的“绘画”此刻已经从内部被推向边界。画面开始像一个施工现场,材料、方向与支撑的重要性,正在逼近图像本身。

1921 年的 5 x 5 = 25 展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里出现的。[1] 在 MoMA 的叙述里,架上绘画在这个节点已经更接近一种收束性的表态,很少再承担长久驻留的角色。[1] 当年稍后,波波娃与其他构成主义者共同签署声明,放弃架上绘画,转向“艺术进入生活”的路线,要求艺术与技术发生真正的融合。[1] 从远处看,这一步很容易被读成“精彩的绘画阶段结束了”。放回波波娃自身,它更像一次自然延伸。她早已在尝试让绘画从珍贵的静物转成带着实际功能冲动的主动系统。舞台与纺织,为这种冲动打开了更大的空间。

舞台机械与印花织物,把同一套语法继续推了出去

MoMA 回顾展很有说服力的一点,在于它把波波娃的舞台工作写成她“功利性艺术”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部分,而且确实给出了理由。[1] 她为 The Magnanimous Cuckold 所做的舞台设计,由垂直、水平、平面与旋转平台共同构成,馆方还特别指出,这种做法帮助舞台摆脱了“背景”和“幻觉”的旧角色。[1] 这句话重要。它意味着波波娃并没有在舞台上继续做装饰,她是在重写剧场空间的运作方式。布景成了一台推动姿态、动作与时间的机器,正如她的绘画早已把表面变成一块被方向与力量组织起来的区域。[1]

纺织图案则把这层逻辑推得更远,因为重复在这里获得了社会尺度。Smarthistory 提到,波波娃与瓦尔瓦拉·斯捷潘诺娃是 1920 年代少数真正进入工业生产环节的构成主义者,她们在第一国立纺织印花厂工作,为织物设计图案。[5] 这些设计具有强烈抽象性,也非常经济,依靠重复的几何形、有限的色彩,以及便于量产的视觉语法来组织节奏。[5] 顺着这个角度看,那些曾经在画布上彼此顶撞、偏移、推进的对角线、方块与方向性,如今开始在衣物与日常内部循环。

Smarthistory 的另一层提醒同样重要。波波娃的纺织设计确实进入了量产,构成主义关于“艺术家生产者”的全部理想则仍旧停在更远处,也就是艺术家真正嵌入工业、化学、营销与展示的每一环。[5] 这层限度反而让她的成就显得更清楚。波波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她把抽象形式推近“使用”这件事时,仍旧保住了强度。那些图案依旧带着很强的节奏与冲力。它们像抽象学会了另一种速度。

波波娃为何仍然重要

波波娃 1924 年去世时只有 三十五岁,因此她生涯的密度显得格外惊人。[1] 在不过十余年的时间里,她从后印象派与立体主义学习,走向立体未来主义的断裂,再进入“绘画建筑构成”与“空间-力量构成”,随后又把自己的语言推进到舞台、平面设计与工厂纺织之中。[1][2][4][5] 这条内部连续性,正是她作品可信的原因。她并没有在不同现代主义风格之间游移更换,她在持续打磨同一种信念:形式可以被组织起来,从而改变现代生活被感受到的方式。

因此,波波娃今天看上去仍然很新。很多艺术家都会被描述成“跨媒介”,放在她身上,这个说法显得过轻。她让每一种媒介都去承受同一股建造性的压力。到了绘画里,表面成为关于力量的论证;到了舞台里,力量变成机械、动作与公共空间;到了纺织里,力量进入重复、衣物与日常使用。[1][5] 她的艺术持续追问:抽象进入工作、身体与共同环境之后,怎样还能保持鲜活。能把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迅疾,又做得如此有生命力的艺术家,确实不多见。

来源

  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Liubov Popova》——1991 年回顾展页面,涉及波波娃从具象到抽象再到实用设计的推进,包括“绘画建筑构成”、5 x 5 = 25、舞台工作与纺织设计。
  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Liubov Popova. Painterly Architectonic. 1917》——音频说明,涉及波波娃与立体主义、未来主义的关系,1917 年革命语境,以及抽象绘画中的“建筑构成”隐喻。
  3. 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Liubov Popova, Architectonic Painting, 1917》——本文题图对应作品的馆藏页面,涉及作品标题、媒介、年代与展陈状态。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Lyubov Popova - Untitled》——馆藏说明,涉及波波娃的立体未来主义综合、“绘画建筑构成”以及她后来与至上主义的关系。
  5. Smarthistory,《Constructivism, Part II》——关于构成主义产品主义、波波娃在第一国立纺织印花厂的工作,以及工业设计计划边界的文章。
  6. Wikimedia Commons,《'Architectonic Painting' by Lyubov Popova, 1917, LACMA.JPG》——本文题图所用忠实复制图的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