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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称装不下喀土穆的现代主义

7 条来源 5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号

正文
艾哈迈德·希布莱因的赭色、黑色与深红色抽象画《无题(红)》,画中有两个圆润的区块和书法般的笔画。

艾哈迈德·希布莱因,《无题(红)》(1965),板上油彩、墨与水彩,57 × 56 厘米。作品让书写显出身体与建筑般的质感,始终没有凝成寻常题识。巴吉尔艺术基金会。[2]

图像说明:本文使用了一幅经核验的艾哈迈德·希布莱因《无题(红)》复制图。作品创作于 1965 年,当时与喀土穆学派相关的视觉语言正逐渐成形。官方收藏记录列出了艺术家、日期、媒材与尺寸;图像未经生成,也未作分析性改动。[2]

艾哈迈德·希布莱因的《无题(红)》像一则已经长过朗读需求的讯息。赭色画面里落着两个圆润的区块。左侧,深色圆形仿佛绕着一道竖笔转动;右侧,锈红颜料聚在粗重的黑色轮廓之内。横杆、弯钩、圆环与直立的笔画在下方相遇,像一套字母余下的残片,也像脚手架,或者两者同时存在。它们始终游离于语句之外,满幅却都带着书写的触感。

这份游移,正适合引人走进喀土穆学派。人们常用一套优雅的公式概括这场运动:苏丹独立后,艺术家把欧洲现代主义、非洲形式与阿拉伯书法接在一起,创造出新的民族风格。公式点出了真实的成分,却把历史修整得过于安稳。“喀土穆学派”从一开始就是充满争议的标签;一些与之相关的艺术家拒绝这一称呼,年轻一代则从质疑其预设中开出新的实践。[1]

因此,这场运动真正留下的成就,远远超出某一种“苏丹面貌”。它把视觉身份交给艺术家共同追问,也让分歧进入创作本身。绘画、书法、陶艺、摄影、教学、批评、展览策划与观念表演,都成了提出问题的方式:谁有资格代表一个新近独立的国家,哪些传承仍算鲜活的知识,对文化身份的追寻又会在何时凝固为另一种权威。

民族视觉词汇容纳着多重字母表

苏丹于 1956 年独立。政局转折前后,与喀土穆美术与应用艺术学院有关的艺术家面对着一道政治命题,尽管没有政客明言:现代艺术该如何回应这样一个社会,它的身份已经超出殖民学院体系的分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早期喀土穆学派的追求概括为新的阿拉伯—非洲民族美学;巴吉尔艺术基金会则以 Sudanawiyya(“苏丹性”)指称一种视觉语言,让地方传统、泛非传统与西方影响彼此接触。[3][4]

这里真正重要的词是“接触”。“融合”会让人想到,几种已经定型的成分调和成一个稳定整体。最有力的作品却让各个部分继续保持活性,有时甚至彼此磨擦。阿拉伯字母在现代主义画面上的作用远超装饰;面具般的面孔无法替“非洲真实性”盖章;几何也带着具体来处,所谓国际性同样负载着立场。每一种元素都会改变身旁的元素,并追问究竟谁有权为“苏丹性”命名。

易卜拉欣·埃尔-萨拉希(Ibrahim El-Salahi)在寻找“新的视觉字母表”时,把这份张力明确地摆了出来。在《清真寺》(The Mosque)等作品中,书法铭文、抽象线条、虔敬意涵与复合形象共处同一画域,各自仍保持差异。[5] 他的《字母表第 2 号》(Alphabet No. 2)始作于 1962 年,1968 年又经改作,画中有张开的嘴、辐条圆形、宗教文字,以及游移在符号与形象之间的形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认为,作品唤起诵读与哀悼,使画布也诉诸听觉。[4] 书写在这里摆脱了国家徽标的功能,转化为节奏、记忆、声音与构造。

希布莱因走的是一条相近而自成方向的路。他先后在喀土穆与伦敦中央艺术学院求学,随后回校任教,后来担任平面设计系主任及母校院长。[3] 《无题(红)》里的颜料痕迹仍保留着手的压力。有些近于建筑构件,有些则像草书笔形一样扬起、弯折。大片红色腔体既像身体、碑板,也像一片被黑色边沿撑开的色域。作品越出喀土穆学派理论图解的范围,也让理论出现的缘由浮现出来:线条可以同时携带数重文化记忆,并在任何单一归属之外保持开放。[2][3]

“学派”的范围广过一份名单

名称带来的秩序感,超过了运动本身。中心确有一所学院,各位艺术家却各循其路,单一宣言或统一纲领始终缺席。沙迦艺术基金会的一次大型历史回顾展指出,“喀土穆学派”一词诞生于 20 世纪 60 年代初,创始者与后来者都曾质疑它。策展叙述保留了这个标签,让它承担联结作用:一个横跨苏丹、非洲与阿拉伯世界的流动现代主义领域由此聚在一起,而共识仍悬而未决。[1]

这一区分也改变了运动呈现在眼前的样子。只列出几位英雄画家,会漏掉教师、学生、陶艺家、摄影师、设计师、批评家与电影人,喀土穆学派的问题正是经由他们流传。沙迦的同一展览把绘画、素描与陶器、陶瓷、雕塑、摄影、电影、录像及表演并置,也将照相馆摄影师拉希德·马赫迪(Rashid Mahdi)和加达拉·古巴拉(Gadalla Gubara)纳入一段关于去殖民化与自我再现的历史。[1] 现代主义早已越出独立画布,流经课堂、窑炉、报纸、肖像照相馆与公共讨论。

教学尤其重要,因为它让风格得以传递,又保留差异。希布莱因漫长的学院生涯,意义远超留学归来后的一份职位;图形思维与书法实验由此进入后来艺术家的教育。[3] 卡马拉·易卜拉欣·伊沙格(Kamala Ibrahim Ishag)于 1963 年从该学院毕业,之后又在那里执教数十年。她既是苏丹现代主义的代表人物,也是影响最深远的内部批评者之一。[7]

由此,“学派”显出一层更切实的含义。它所指的课堂容纳着方法、范畴与权威的传承和挑战,远离大师传授“正确苏丹图像”的单向秩序。学生在已有答案之外继续发问,这张网络也因此延续。

书法向外打开

把喀土穆学派对阿拉伯文字的运用理解成欧洲训练之后向传统回返,很容易落入一条过直的叙述线。埃尔-萨拉希与希布莱因从现代绘画走向字母时,进入的是仍在变化的书法遗产。他们把字母当作一种可以移动的媒介,在可读与抽象、虔敬与实验、书页与画布之间往返。

这项探索也越过了苏丹国界。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对埃尔-萨拉希所作的比较研究,把他的作品同阿拉伯世界及南亚各地发展中的书法现代主义并置。伊朗、伊拉克与巴基斯坦的艺术家也在试验字母如何进入现代艺术,同时避开遗产引文与欧洲抽象模仿这两个现成位置。[5] 喀土穆学派的迫切性属于国家,对话范围则跨越国界。

这层更广阔的背景让两种误读失去立足点。一种称赞艺术家终于让所谓“普世现代主义”读懂苏丹,仿佛那套标准早已在别处固定;另一种要求纯粹的民族风格,期待它全然隔绝旅行、殖民教育、伊斯兰、非洲与国际交流。真实历史始终是交错的。艺术家带着新技法从伦敦归来,也发现外来的训练无法替作品决定它应当回应什么。书法的力量,部分来自它能穿越这些界线,又让界线的痕迹留在画面上。

在希布莱因的画里,这种流动显现在笔痕与意义之间的间隙。观者尚未辨出一个词,已经先感到重量、围合、重复与中断。笔痕依然带着书写记忆,无法归入无名几何;可读短语始终没有出现,书写的余韵却留了下来。图像由此把文化遗产变成动词:经手、受压、转向,重新来到当下。

晶体主义者拒绝承袭既定答案

到 20 世纪 70 年代,对民族视觉语言的追寻逐渐取得权威地位,也激起了一场反向运动。伊沙格与更年轻的艺术家穆罕默德·哈米德·沙达德(Muhammad Hamid Shaddad)、奈拉·塔伊布(Naiyla Al Tayib)参与创立“晶体主义小组”(Crystalist Group),共同质疑喀土穆学派对遗产的倚重,以及那套以男性为中心、以身份为轴的苏丹艺术论述。[6][7]

他们的宣言于 1976 年 1 月 21 日刊登在喀土穆报纸 al-Ayyam 的艺术版。宣言所想象的世界持续变动、透明、多面,并随观看者的位置而转移,稳定物件的集合已经不足以描述它。晶体主义者关注矛盾、感知、愉悦,以及表象与本质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对他们而言,晶体更接近一种拒绝固定范畴的模型,图像母题只居其次。[6]

这样的拒绝也改变了艺术品的形态。1976 年稍晚,塔伊布的《寻常镜子》(Ordinary Mirrors)把镜子碎片与画廊空间本身变成装置材料。沙达德 1978 年的展览使用堆叠的冰块与装有彩色水的袋子;融化属于事件本身,完成品受损的说法在这里失去意义。[6] 这些作品的变化远超过把书法抽象换成较新的国际潮流。它们质疑的是一项要求:艺术必须固定一个民族、一份遗产,甚至一件物体。

伊沙格的位置让这次断裂更复杂,也更耐人寻味。她曾参与较早的现代主义潮流,后来越来越多地从女性生活、灵性经验、zār 仪式、植物、家族故事,以及变形或彼此缠绕的身体中取材。蛇形画廊对她创作生涯的介绍强调,她始终拒绝任何单一运动或风格的界定,同时又深深参与了喀土穆学派与晶体主义小组。[7] 她的例子打断了一条整齐的代际更替故事,新一代的到来无法把上一代简单送入过时的位置。批评正是从它所修订的教育与艺术世界内部生长出来。

晶体主义者揭开了每一次后殖民文化身份探索都要面对的风险:为抵抗殖民权威而发明的语言,也会转而开出规范。谁能进入民族的“我们”?哪些形式会获选为代表?谁的灵性与家庭知识会被当作严肃思想?当遗产从资源变成要求,又会发生什么?年轻一代把这些问题推到明处,由此延续了苏丹现代主义,也证明这场运动仍有生命。

分歧成为持久的形式

远观时,喀土穆学派很容易收束成整齐的博物馆分类:独立、书法、混合身份,再加三四位名家。沿着争论走进去,它便更棘手,也更珍贵。早期艺术家质疑殖民学院训练自称拥有普世现代语言的前提。他们让字母、人物、材料与区域历史回应当下。后来者又拒绝让这套新语言凝固为民族正统。

后来的批评没有抹去早期绘画,它引导我们看画时,让作品脱离身份图解的位置。希布莱因《无题(红)》的意义,也不取决于笔痕能否清楚分派给非洲、伊斯兰、欧洲或苏丹。意义来自画面让这些分类始终承受压力。红色形体虽被围合,仍在运动;轮状形体秩序分明,却无法机械解读;书法笔痕记得书写,也逃出了语句。

这份悬而未决,正是运动最有说服力的遗产。喀土穆学派留给苏丹现代主义的是一个持续流动的问题。它建立起一张艺术网络,问题沿着它从画布走到课堂,从字母走到身体,从民族词汇走到女性主义与观念艺术的异议。共同形式落在持续修订“苏丹现代艺术可以是什么”的权利上,分歧贯穿其中。

来源

  1. Sharjah Art Foundation,“The Khartoum School: The Making of Modern Art in Sudan (1945–Present)”,收录于 2016 年展览公告——运动年表、争议术语、媒介范围、奠基艺术家、后来团体与摄影背景。
  2. Barjeel Art Foundation,“Untitled (Red)”——艾哈迈德·希布莱因 1965 年板上油彩、墨与水彩作品的官方收藏记录与图像,本文以该图作为封面。
  3. Barjeel Art Foundation,“Ahmad Shibrain”——艺术家传记,记录 Sudanawiyya、书法实践、教育经历与学院教学职务。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Ibrahim El-Salahi: Alphabet No. 2”——作品记录,涵盖喀土穆学派独立后的美学、书法、图像、声音、日期与媒材。
  5. Julián Sánchez González,“Rubem Valentim and Ibrahim El-Salahi: Strategies of Hybridization and Abstraction in the Global South”,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文章(2019 年 1 月 16 日)——埃尔-萨拉希的视觉字母表、运动的跨国背景,以及对简化民族母题的批评。
  6. Anneka Lenssen,“‘We Painted the Crystal, We Thought About the Crystal’—The Crystalist Manifesto (Khartoum, 1976) in Context”,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文章——宣言刊载史、美学立场、当时的争论与装置实例。
  7. Serpentine Galleries,“Kamala Ibrahim Ishag: States of Oneness”——伊沙格与喀土穆学派及晶体主义者的关系、教学、题材、媒介,以及她对单一风格身份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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