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通常把摄影棚想成一间由摄影师掌控的房间:灯位固定,背景早已铺好,被摄者走进摄影师划定的领域。扎内莱·穆霍利(Zanele Muholi)的 Mobile Studios(《移动影棚》)从别处起步。在约翰内斯堡以东的戴维顿,一件毛皮大衣、一台相机、一小片阴凉地、几位协作者,再加上一位准备好面对镜头的参与者,便足以支起一座临时影棚。取景地摆脱了正规室内空间的风景化替身这一位置,成为重新理解肖像拍摄的第一道决定。
Art21 这部影片不到四分钟,却把照片的去向追得比多数肖像创作叙述更远。镜头由指导动作与摆姿开始,继而报出相机周围每位工作者的名字,随参与者走进开普敦展览,最后停在一面墙前,让他们把自己的话写在图像旁。由拍摄现场走向陈列,再走向证言,这段移动才是影片真正注视的主题。[1][2]
穆霍利称自己为视觉行动主义者。其长期项目包括不断扩充的黑人女同性恋者、跨性别者与酷儿人士肖像档案 Faces and Phases,以及聚焦跨性别女性和性别非二元参与者的 Brave Beauties,后一个项目中的许多人都与选美文化有关。[2][3][4] 影片的价值不在于奉上一套毫无摩擦的协作摄影公式。它让四个常被遮住的问题显形:谁选择拍摄地点?谁得到署名?快门落下后,一幅肖像会经历什么?图中人能否以不受图像禁锢的声音,向画廊开口?
0:08 — 地点进入方法之中
开场交谈实在而亲切。穆霍利请一位参与者露出眼睛、呼吸,告诉对方一定能做到;一句有关毛皮大衣的玩笑让拍摄松弛下来。这里有明确的指导,相机只会旁观未被触动的现实,这层幻象随之散去。穆霍利掌握构图和时机,镜头前的人则在协商自己如何现身。
约 0:28,影片从一个姿势拉开,转向“移动影棚”这一观念。穆霍利要把肖像拍摄从单一指定空间中释放出来。数秒后,移动性与公民身份相接:人们居住于此,缴纳税款,也生活在一个自称民主的国家。穆霍利说任何地方都能成为容纳拍摄的地方,此时“空间”的含义已经超出一块可用的背景。[1] 镇区的住宅、院落或社区环境足以托起一张正式肖像,文化上的许可不再由市中心的摄影棚或博物馆发放。
这项主张带有政治锋芒,因为法律承认与生活中的安全从未并肩推进。Stevenson 画廊在 2017 年开普敦展览中把这份张力说得很清楚:民主进程中的里程碑意义重大;暴力仍在持续,社会动员依旧有其必要。[3] 这项矛盾依旧悬而未决。移动影棚拒绝让它裁定严肃肖像可以在哪里完成。
0:57 — 说出相机周围协作网络的名字
约 0:57,穆霍利开始逐一报出名字:Bathini、Collen、Carla,以及项目协调员 Lerato。这段镜头很短,却修正了那幅人们熟悉的图景——仿佛孤身一人的摄影师仅凭私人目光便能塑造被摄者。Mobile Studios 把一张小型协作网络带到眼前:衣物、协调、在地知识、鼓励与信任由众人一同带进画面,即使成片里最终只有一人。[1]
随后,穆霍利区分了 Faces and Phases 与 Brave Beauties 两个项目的参与者。分类为档案理出脉络,拍摄过程仍让每个人保有自己的形状。每个人的姿势都逐一调整。拍摄现场的笑声与后来在画廊看到的端正正面肖像同样重要:它留下证据,说明自我呈现先是一场劳动、一份愉悦、一次表演和一段交谈,随后才成为相纸上的作品。
权力仍有不对等。穆霍利选择曝光、肖像和系列;画廊陈列又加入对尺幅、次序和位置的取舍。协作之名仍须留下这些选择的痕迹。逐一署名让责任变得更清楚。图像出自作者之手,背后的条件来自众人。这种伦理立场比假装摄影师已经退场更有力。
1:34 — 肖像不会止于快门
影片约在 1:34 发生决定性转折:穆霍利解释,参与者会前往展览,亲眼看到自己的照片随后经历了什么。这一后续安排拉长了双方关系存续的时间。关系从快门声继续延伸;流通、尺度、观众与画廊环境也由此进入肖像创作的叙述。
展览现场,穆霍利问有多少参与者此前进过画廊。至少一人回答,从未去过。[1] 这段问答显出一道成片很容易遮蔽的机构门槛。博物馆或商业画廊会礼赞一位处于边缘位置的被摄者,而对同一个人来说,那里依然陌生。让参与者走进展厅,策展权力不会自动重新分配;他们至少可以亲眼查看图像抵达何处,不再只是为那里提供影像。
这种做法属于更长久的档案承诺。Art21 将 Faces and Phases 称作一项持续一生、仍在生长的计划,成品集的边沿尚未合拢;同时把它与 Brave Beauties 及穆霍利的自拍肖像并置,视为彼此关联的在场宣言。[4] 国际摄影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同样指出,穆霍利与社群共同工作,也在社群内部创作,致力于建立官方历史未曾保存的南非酷儿视觉档案。[5] 放在这里,参观展览摆脱了附加教育环节的位置,成为图像公共生命中的一处检查点。
2:05 — 书写划破美丽墙面的平静
约 2:13,一位参与者解释展览对自己的意义:它是存在与身为人的公开证据。影片随后抵达最重要的装置——“行动主义墙”。参与者在 Brave Beauties 肖像旁的画廊墙面上直接写下证言与宣言。Stevenson 画廊把这面墙称作分享跨性别女性和性别非二元人士经历的互动元素;这场展览让喜悦与黑人 LGBTQI 社群仍在承受的暴行并置。[3]
穆霍利说,这些文字动摇了画廊中平和的图像。[1] 这句话点出一种风险,即便充满敬意的肖像也身处其中。一张打光精美的面孔放大后与其他肖像等距排在白墙上,观众可以赞美它,同时与此人的历史保持隔绝。形式赋予的尊严足以抵抗贬抑性的再现;优雅也会给人冲突已经平息之感。手写墙划破这份安静,赋予图中人第二种形态:相貌之外,又有语言。
这些书写的作用超出为一幅所谓“不完整”的照片补上说明。图像与证言各自承担不同工作。肖像让姿态、造型、目光与尺幅进入公共视野;墙面则让第一人称陈述进入一个通常由博物馆标签掌握解释权的地方。两者并置,画廊便无法把意义封闭在受害或美丽任一端。
2:57 — 档案是一连串返回
最后一分钟里,Mobile Studios 在穆霍利关于历史可见性的讲述与参与者面对镜头的自在神情之间切换。有人开玩笑说,镜头尽管推近,因为自己脸上没有痘痘。这句话很重要。它让幽默穿过再现、公民身份、档案这些沉重的机构词汇,继续活着。他们始终是具体的人,主动设计自己如何与镜头相遇,也从社会议题的通用符号位置退了出来。[1]
影片极为凝练,过程因此带上了超乎实际的平滑感。它略去了入选照片引发的分歧、谁控制日后的复制使用,以及艺术家与参与者意愿相左时的后续。场地移动本身不会保证这些协商发生,行动主义墙也保留着摄影师、画廊和电影制作者的权力。
影片展示了一种以返回为经纬的实践。相机来到参与者身边,参与者走进固定摄影棚这道前提随之撤下。穆霍利说出每位促成拍摄者的名字。参与者跟随自己的照片走进展览。随后,他们的文字回到观众面前,打断单向凝视。每一次返回,都添上一处查看再现如何运作并作出回应的机会。
看第一遍,留意肖像怎样完成;再看一遍,留意周围的一切:地点、名字、旅途、墙上文字与笑声。第二次观看会显出,移动影棚的含义早已超出便携设备。它试着让照片继续连着孕育它的社会世界,也让画面里的人在图像开始流通后仍能开口。
来源
- Art21,“Zanele Muholi: Mobile Studios | Art21 ‘Extended Play’”,官方 YouTube 视频,2019 年 5 月 29 日。
- Art21,“Zanele Muholi: Mobile Studios (Short)”——官方影片页面,载有制作出处、演职人员、系列背景与项目概览。
- Stevenson,“Zanele Muholi”,2017 年 8 月 31 日至 10 月 7 日开普敦展览——关于 Brave Beauties、行动主义墙与展览民主背景的机构说明。
- Art21,“Zanele Muholi”——介绍 Faces and Phases、Brave Beauties、自拍肖像及其整体视觉行动主义实践的机构艺术家档案。
- 国际摄影中心,“Shifting the Negative: An Evening with Zanele Muholi”,2016 年——关于视觉行动主义、肖像、社群与视觉档案建设的机构文章。
- Art21 Magazine,“New Video: Zanele Muholi Unplugs from the Studio”,2019 年——本文戴维顿封面剧照的来源与图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