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德马希(Robert Demachy)的《挣扎》里,那片橙色来自印相所用的材料。这一选择将照片引向人体写生的世界,带着温暖的色泽与粉质的触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馆藏这张作品的年代定为 1903 年或更早,并指出,画面的颜色有意呼应素描所用的红赭色粉笔(sanguine)。[1]
这种相似,从影像的制作方式便已开始。树胶重铬酸盐印相法(gum bichromate printing)将颜料混入感光树胶涂层。曝光与水洗决定涂层留下多少,画笔也能在其间介入。[2][3] 相机完成拍摄之后,摄影师仍可继续决定影像的面貌,调整被记录的对象与经手工处理的表面各自所占的分量。
它的吸引力很容易理解。底片固定了一幅景象,随后如何把它制成照片,仍有许多选择。
光决定什么留下
制作从涂布纸张开始,涂层由阿拉伯树胶、颜料、水和重铬酸盐感光剂组成。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介绍,通常采用的曝光方式是接触印相:底片紧贴感光表面,光线穿过底片照到涂层上。[2] 底片调节纸面各处的受光量,将自身的明暗分布转化为涂层耐水洗程度的差异。
盖蒂研究所的技术词条清楚区分了材料的作用。阿拉伯树胶充当黏结剂,颜料构成可见的影像。感光涂层随曝光量的增加而硬化,水洗则去掉尚未硬化的材料,使下方的纸基显露出来,成为画面的高光与中间调。[3]
可以把高光理解为纸张更多地回到画面中的地方。较暗的部分则保留着更多含有颜料的涂层。影像就在这种有选择的留存中显现:一部分涂层依旧附着在纸上,另一部分随水而去。
颜料一词的分量也在这里。树胶印相的颜色来自印相者选用的材料,与拍摄对象原有的颜色可以有所不同。德马希的橙色让照片中的人物令人联想到粉笔习作,正因为这一色调出自材料的选择。[1] 相机与印相表面,各自带来了不同的信息。
画笔与感光表面相互牵制
V&A 强调,刷洗给了印相者很大的调整余地:处理曝光后的涂层,可以改变反差,产生与素描或绘画相近的效果。[2] 局部干预是一项可供选择的艺术手段,手绘调整的范围由创作者决定。光已经留下明暗的格局,供印相者接着处理。
这一区别让技法有了张力。画笔触及表面时,涂层的反应已受曝光左右。去掉一些材料,可以提亮局部,或减弱它在画面中的分量;留下颜料,则能保住一片深色块面。印相者沿着摄影留下的形态工作,同时决定各个部分应当多么鲜明。
观看时,那些柔化的地方也因此值得多看一眼。一处模糊的边缘,可以被读作肩部转折的提示、背景向后退去的空间,或将视线引向清晰轮廓的安排。这些都是观看作品时容得下的解释;要凭一张复制图倒推出制作经过,仍缺少依据。单凭一处柔化的画面,也难以确定画笔曾在哪里作过怎样的处理。
德马希的实践有触觉上的乐趣,也关乎摄影在艺术体制中的位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他置于法国画意摄影的核心,并将他富有绘画意味的照片,与当时区分艺术摄影、商业图片和业余快照的努力联系起来。[1] 可见的手工痕迹,能够成为争取艺术地位的论据。今天看这张作品,我们可以理解这份抱负,同时保留自己的判断:每一笔手工介入是否都让照片更好,仍要回到作品本身。
色彩可以来自又一次印相
树胶也让摄影师得以在其他工艺制成的影像上继续叠加。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爱德华·斯泰肯(Edward Steichen)的《熨斗大厦》,拍摄于 1904 年,印制于 1909 年,以铂金印相为底。斯泰肯在其上叠加含有颜料的感光树胶层,赋予画面色彩。馆内还收藏着颜色各异的其他版本。[4]
在这里,区分拍摄日期与印相日期尤其有用。相机曝光留下的影像,可以在日后重新取出、再次处理。后来的印相借助材料与颜色,对它作出新的诠释。同一幅城市景象保留着可辨认的形态,气氛却能随着版本改变。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对斯泰肯 1904 年的《月出——纽约州马马罗内克》也有类似的叠印记录。馆方介绍,作品以不同颜色反复印制,并擦去局部影像,让月亮所在之处与树木之间露出明亮的纸面。馆方列出的作品媒材,除树胶重铬酸盐印相外,还有铂金印相和铁氰化物印相。[5] 多种工艺共同参与了制作,画面的效果也应放在这些工艺的配合中理解。
这些作品拓宽了手工的含义。挑选颜料、逐层叠印、去除材料,都与清楚可见的笔痕一样,属于手工的一部分。艺术家的选择在难以逐一辨认之处,有时恰恰发挥得最为充分。
把印相当作一件实物来看
网上的复制图让我们得以观看《挣扎》,也压缩了它作为实物的存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记录显示,这张作品的画面高度仅为 17.4 厘米。[1] 在屏幕上,它可以显得比原作更大。放大让表面的痕迹变得醒目,凑近一小张纸观看的感受,却仍留在屏幕之外。
即便如此,复制图仍为观看留出了入口。坐着的人物背转身体,一只手臂举在头旁。浅色的背部圆润,带着肉身的体积感;四周的橙色条痕,则让表面躁动起来。视线从背部的曲线移向那些断续的痕迹,注意力也在身体与呈现其形貌的物质之间往返。
树胶重铬酸盐印相为目光与材料的相遇留出了格外宽阔的余地。快门已经合上,画面仍可继续经营。
资料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罗伯特·德马希,《挣扎》(Struggle),1903 年或更早——藏品记录、尺寸、橙色颜料、画意摄影背景及图片来源。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摄影工艺 A 到 Z》树胶重铬酸盐印相部分——涂层、接触曝光,以及刷洗中的手工处理。
- 盖蒂研究所,《艺术与建筑词汇表》“树胶重铬酸盐印相法”词条——黏结剂、成像材料、光照硬化与水洗显影。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爱德华·J. 斯泰肯,《熨斗大厦》(The Flatiron),1904 年拍摄,1909 年印制——铂金印相上的树胶叠层及不同颜色的版本。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爱德华·斯泰肯,《月出——纽约州马马罗内克》(Moonrise—Mamaroneck, New York),1904 年——多种工艺的结合、反复彩色印相与局部影像材料的选择性去除。